他手指划过精致的印刷体,看着那不同以往的彩印,唇角往下压了压,这般技艺,这般手笔,绝不可能出自一个屠户女子之手。
定是背后有贵人相助,有高人指点,江臻不过是捡了现成的便宜……
那女子,运道怎么就这么好?
他压下情绪,仔细看起太子文集。
答友人问治水书,字字恳切,句句实在,从黄河泛滥的根源,到疏导淤塞的法子,再到安置灾民的方略,条分缕析,面面俱到。
「好……好文字,好胸襟!」
「太子殿下年少便有如此格局,心怀社稷,悲悯苍生,这等气度,世间少有!」
「殿下诗文不止是文采,更是治国之见、安民之心啊!」
文人们越读越是心潮澎湃。
越品越是敬仰万分。
有人捧着书页,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太子殿下之才,足以安邦定国,足以引领文坛……可为何天不假年……」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心中最痛的地方。
先是几声压抑的低泣,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眶。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才子,读过无数文章,可老夫敢说,没有一个人,能在十多岁的年纪,写出这般胸怀的文字,太子殿下若在,何愁大夏文运不昌?」
「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我大夏失一储君,未来天下失一明主!」
「如今我们捧着您的文集,想见您一面,听您一言,都再也不可能了……」
哭声越来越大,渐渐连成一片,那些素不相识的读书人,那些不曾读过书的底层老百姓,此刻都因为同一个人,流下了同样的眼泪。
不知是谁,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开口:「太子殿下虽已仙去,可倦忘居士尚在人间,若非居士作序注释,太子殿下的心血,便要永远埋没尘埃!」
这话一出,众人如梦初醒。
悲痛之中,骤然生出滚烫的敬仰与期盼。
「倦忘居士这篇序,字字句句都是对太子殿下的追思,居士一定是最懂殿下的人,咱们见不着殿下,若能见居士一面,也不至于抱憾终身。」
「还有那些注释,引经据典却又不卖弄,深入浅出又见解独到,这得是多大的学问,才能把太子殿下的文章解读得这样透彻?」
「居士还在主持承平大典的编纂?」
「陈大儒亲口所言,居士之才,当世罕见。」
「那居士现在何处,咱们能见着吗?」
「这书是在这铺子售出,东家肯定认识居士吧?」
「……」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铺子内的江臻。
她站在柜台后,神色从容,既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那些目光,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株绽放的幽兰。
混乱之中,忽然有人盯着江臻,微微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失声低呼:「等等……你不就是倦忘居士本人吗,我曾有幸参加镇国公府婚宴,亲耳听见有人唤你一声倦忘居士……」
一语落下,全场骤然寂静。
虽然早知倦忘居士是女子,可、可眼前的女子,未免也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的女子,怎么可能?」
「倦忘居士那篇序言,格局宏大,见识深远,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非浸淫学问数十载者不能为,一个年轻女子,如何能有这般学问?」
「是不是认错了,不过是容貌相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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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是她抛夫弃子
质疑声此起彼伏。
先前开口那人也被说得动摇,挠了挠头,满心困惑,明明就是同一张脸,一模一样,怎么会错呢?
就在人群喧嚷之际,忽然有人轻笑一声。
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盛菀仪缓步走出,裙摆轻拂。
她的目光落在江臻身上,笑意却不达眼底:「诸位稍安勿躁,此女确实并非倦忘居士。」
有人立刻追问:「这位夫人如何这般肯定?」
盛菀仪笑着开口:「在下盛氏菀仪,是参与承平大典编修的女子,倦忘居士其人,盛某虽未亲见,却也略知一二。」
此言一出,人群轰然哗然。
承平大典修典才女,那是整个大夏文坛最顶尖的女子殊荣,全京城只选出了二十位。
众人看向盛菀仪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敬畏与崇拜。
盛菀仪迎着那些视线,脸上的笑意更深:「江娘子这般精妙的彩印技术,这般细腻的纸张,着实让人佩服,只是她确实并非倦忘居士,她从前……是俞家妇。」
人群倏然一静。
俞家妇?
俞家?
是之前闹得沸沸扬扬被休夫的那个俞家吗?
俞昭的脸瞬间涨红。
那休夫之事好不容易被人渐渐遗忘了,他本不想出来,可盛菀仪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若再躲着,反倒更让人笑话。
他硬着头皮走出人群,艰涩开口:「纸铺东家确实曾是我俞昭的原配妻子,后来她结识贵人,便一纸休书,离开了俞家。」
「天哪,就是那个传说中千古第一休夫的女子?」
「原来是她,我听说过,当时还以为是谣传,没想到竟是真的。」
「那她怎么能拿到圣意休书,一般女子哪有这本事?」
「还用问吗,肯定是攀上了贵人……」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
那些目光开始在江臻身上来回打量,从她清丽的眉眼,到纤细的身段,到素雅的衣裙,每一处都被细细审视。
「长得倒是不错,也年轻。」
「难怪能攀上贵人。」
「是攀上了谁?」
俞昭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堂堂朝廷命官,被一个女人休了。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每次同僚聚会,每次官场应酬,他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恨她让自己沦为笑柄,恨她让自己颜面尽失。
不是他的错,是这个女人的错。
是她攀附权贵,是她抛夫弃子,是她不知廉耻……那些曾经落在他身上的嘲笑,此刻终于转移到了她身上。
他越来越怀疑,她和皇上,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否则,太子文集这么大的事,凭什么落在她一个商妇手里?
就在这时,一个焦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让一让,烦请大家让一让!」
桃儿拼命挤到江臻身边,气喘吁吁道,「娘子,是宫里来人了,让您赶紧回去!」
江臻本就不欲同这些人攀扯。
这时候,无论她说什么,怕是都不会有人信。
能证明她身份的,从来不是寥寥数语。
她淡声开口:「诸位自便,我先失陪了。」
说完,她带着桃儿,穿过人群,朝街口走去。
身后,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宫里来人,什么情况?」
「难道真的攀上了宫里的人?」
「走走走,跟去看看!」
「我也去!」
「……」
一大群人呼啦啦跟了上去,浩浩荡荡地朝着江臻的宅子涌去。
盛菀仪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人群,眉头紧紧蹙起,一个妇人,怎会和宫里扯上关系?
她转向俞昭:「夫君,难道她真的是倦忘居士?」
「不可能。」俞昭斩钉截铁地摇头,「她嫁给我的那年,大字不识几个,字都不会写,怎么可能是名满京城的倦忘居士?」
盛菀仪也笑自己想多了。
是啊,她进俞家的门时,江臻也就将将会读三字经百家姓,这样的人,和倦忘居士的名字放在一起,简直就是一种冒犯。
可宫里为什么会来人?
她有心想弄清楚。
俞昭却一甩袖子道:「无论她做什么,都与我们无关。」
他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他隐约有种猜测,宫中是不是抬来了一顶轿子,要将江臻送进宫去伺候皇上……
他的发妻,即将伺候皇上……这对他而言,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江臻脚步未歇,快步赶回自家宅院,刚踏入大门,便见院内站着一群身着宫装的内侍,为首之人,正是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大太监梁公公。
江臻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梁公公。」
梁公公脸上堆起笑容,扬了扬手中的明黄卷轴:「倦忘居士,请接旨——」
江臻立刻双膝跪地,恭敬伏身。
院门外,那些浩浩荡荡跟来凑热闹的围观群众,见此阵仗,也吓得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个心中惊疑不已。
他们没听错吧,方才这位宫里的公公,称呼这女子,倦忘居士?
她竟真的是倦忘居士?
不容他们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