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里的同僚们,有的假装没看见她,有的远远打量她,有的低声议论她,她一概不理,该翻书翻书,该记笔记就记笔记。
直到第三天清晨,江臻刚到文渊阁,便见一个身着七品官服的男子,在值守小吏的陪同下,缓缓走了过来。
值守小吏介绍:「江编修,这位便是文渊阁承务郎,韦大人。」
江臻躬身:「下官江臻,见过韦大人。」
韦大人看向江臻的目光带着审视。
朝堂风雨交加,坊间议论纷纷,因此,他特意晾了这女子两天,原以为,她会心灰意冷,如今看来,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沉吟片刻,韦大人淡声道:「江编修,文渊阁西侧库房,堆放了许多旧籍孤本,书目混乱,无人整理,你今日便去库房,把那些旧籍的书目一一整理清楚。」
周围几个官员对视一眼。
「整理书目,这活向来是那些没有品级的进士干的吧?」
「堂堂八品编修,去干杂役的活儿?」
「韦大人这是给她个下马威呢。」
「谁让她一个女人非要往这儿凑……」
韦大人心里微微有些发虚。
前几天早朝,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力排众议保下了这个女官,他方才一时意气,想着折她颜面,可这会儿冷静下来,却有些后悔了。
要不……换个差事?
他正要开口。
江臻却已平静躬身:「是,下官领命。」
韦大人一愣。
她居然答应了?
不说她身为八品,就倦忘居士这个身份,就足以让她有资本拒绝她,她真愿意做杂活?
江臻拱手:「大人,库房旧籍,是以经史子集四部为纲,还是以年代刊刻排序?孤本残卷是否另立一类?破损虫蛀之书,是先行登记还是暂缓归档……」
韦大人平日不管这些小事,一时还真不知怎么回答,沉吟会道:「你既懂行,便看着办,仔细妥当即可。」
话音刚落。
突然文渊阁众人齐齐看向一个方向:「俞大人。」
江臻抬头。
只见俞昭竟迈了进来。
他穿着从五品的官服,比这文渊阁里所有人官位都高出一截。
文渊阁本就归翰林院管辖,他此刻出现,倒也名正言顺,一群官员纷纷上前见礼。
「本官来借几本书。」俞昭淡声道,「诸位都去忙吧,不用管我。」
待得众人散了,他的视线直接落在江臻头上:「你费尽心思成为八品朝官,却只能得个整理书目的杂活,江臻,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江臻弯唇:「不好意思,我觉得被休的男子更可笑。」
「你……!」俞昭生生被噎住,他深吸一口气,「只要你开口求我,我念在往日情分,可帮你在文渊阁斡旋,给你换些真正的实事做,不必受这份闲气。」
「你我早已恩断义绝,并无往日情分。」江臻后退一步,「你我如今各自为官,互不干涉,你莫要再来寻我说话,免得旁人误会。」
果然,旁侧确实有官员在注意这边的动向。
「原来当初俞大人就是被她给休了。」
「女子一旦有了成就,就瞧不起糟糠之夫了。」
「所以,当初是她不甘于室,才休了夫家。」
「这世间的女子若有了几分出息,心就野了,抛夫弃子,眼里哪里还有半点规矩……」
听着旁人这般言语,俞昭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心底那股被休弃的屈辱,在此刻化作了淋漓的畅快。
他以为江臻会露出愤懑。
却见她神情淡淡,毫无反应。
「二殿下到——」
小太监尖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文渊阁诡异的氛围,众人忙放下手中的事情,上前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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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二皇子撑腰
「臣等,参见二殿下!」
一众文官躬身请安。
韦大人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文渊阁虽然隶属于翰林院,但并非什么重要之地,从未有三四品官员踏足此地,更别说皇子了。
二皇子怎会突然驾临?
他目光下意识瞟向一旁的江臻……
「都免礼。」二皇子温和开口,「今日本殿前来,是听闻文渊阁添了新力,江编修才学卓绝,有她在,往后文渊阁定能更添风采。」
韦大人连忙躬身:「殿下谬赞,殿下谬赞……」
二皇子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江编修来文渊阁有几日了?」
韦大人硬着头皮道:「回殿下,三……三日了。」
「三日了。」二皇子的视线从江臻身上扫过,「这三天,江编修在忙什么?」
韦大人支支吾吾道:「江编修在整理文渊阁的库房,那些旧籍孤本,堆了多年,无人整理,下官便让她……」
二皇子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江编修是倦忘居士,是主持承平大典的人,是皇上亲封的八品编修,你让她去整理库房?」
韦大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地请罪:「殿下息怒,微臣一时糊涂,未曾考虑周全,微臣知错了……」
一旁的官员们也吓得大气不敢出,谁也没想到,二皇子竟会为了一介女官,当众斥责韦大人。
「二殿下息怒,此事不怪韦大人。」江臻垂首开口,「文渊阁书籍品类繁多,整理库房是熟悉书目最快的方式,于承平大典颇有裨益,微臣就先告退去忙了。」
她微微行礼,不等二皇子再开口,便转身朝着库房走去。
而俞昭,自二皇子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僵在原地,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怎么也没想到,二皇子竟会亲自前来文渊阁给江臻撑腰……
他忽然想起,先前二皇子多次拉拢沁雪纸,彼时他还以为,二皇子是看中了沁雪纸的技艺,为此,他还与江臻争执不休,后来请来族长,最终被江臻一纸休书弃之不顾。
原来,从始至终,二皇子看中的从来都不是沁雪纸,而是沁雪纸坊背后的倦忘居士,是江臻!
巨大的悔恨,交织着不甘与屈辱,在他心底翻涌。
「俞大人。」二皇子笑着开口,「本殿记得,俞大人与江编修,曾有过一段缘分?」
俞昭艰难道:「虽江编修已经离开了俞家,但,我们有一个儿子,有孩子在,微臣与她之间,终究是有关系的,断不了根。」
「俞大人所言极是。」二皇子声音温和,「也正因如此,本殿才特意选了俞小公子为皇长孙伴读,倦忘居士的儿子,自然不会差。」
俞昭满脸错愕。
原来如此。
并非叙哥儿有多优秀,并非叙哥儿自身配得上皇长孙伴读身份的殊荣,而是因为江臻,因为叙哥儿是倦忘居士的儿子……
当初二皇子拉拢他,是因为江臻。
如今叙哥儿成为皇子伴读,也是因为江臻。
从头到尾,他俞家父子,在二皇子眼里,不过是因为沾了那个女人的光,才勉强有几分价值。
俞昭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皇子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既然已经被休了,就离远些,免得影响江编修做事,惹人非议。」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文渊阁。
俞昭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原先,以为江臻能拿到休书,是因为攀附上了当今皇上……
可现在看来,二皇子这般维护她,这般替她出头,这般警告他离远些……她分明是勾搭上了二皇子。
贱妇!
淫荡!
还未离开俞家,就搭上了别的男人,他当初瞎了眼,怎么会娶了这么个不安于室的女人……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韦大人早早便到了文渊阁。
他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后怕,二皇子亲自来替江臻撑腰,他却让人家去整理库房,这不是明摆着得罪人吗?
今日无论如何,得把那尊大佛请出来,让倦忘居士安安心心修典就行。
他走进文渊阁的院子,朝西边库房看去,这会天还未彻底亮透,库房内透出昏黄的烛光。
韦大人快步走过去,看到江臻正伏在案前,手中的笔不停在纸上写画着什么。
库房里,原先那些堆积的旧籍,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每一排书架上都贴着纸条,写着分类和编号。
江臻写下最后一个字,起身道:「韦大人早,库房的旧籍,下官已整理完毕,这是书目总册,请大人过目。」
韦大人接过,翻开一看,眼睛越睁越大。
每一本书,书名、作者、年代、卷数、保存状况,清清楚楚,分类更是精细,经史子集之外,还有方志、杂记、域外文献、残本待修……每一类下面,又有更细的子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