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大人如今官威日盛,张口闭口都是规矩。」江臻话里带着毫不留情的讽刺,「你尚未金榜题名那几年,我常常忙完活计就已经这个时辰了,还要踏着比此刻更深的夜色,去娘家接回叙哥儿,那时节,怎不见你来与我讲这为人妇的规矩?」
「让开,我要进去了!」
她挤开俞昭的肩膀,大步踏进俞府。
这俞府门楣,有原身一半的功劳,她亦是这座宅子的主人,她想何时回,就何时回,想住到何时便住到何时。
俞昭看着她的背影。
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盛菀仪身边的心腹周嬷嬷走来:「夫人备了夜宵,大人可要用些?」
俞昭点点头,跟着去了锦华庭。
幽兰院,珍珠和琥珀倒是尽责,看到江臻回来,连忙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泡了个澡,通体舒泰,江臻看了几页书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被保送进清华大学,学渣天团们为她办庆祝宴,班花谢枝云长得美,玩得花,竟给她在酒吧点了一排男模……这时,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开。
「夫人,不好了,小少爷发高烧了……」
江臻迷迷糊糊醒来。
看着杏儿那张满月脸,她才记起来,她穿越了,多了个六岁大的儿子。
她坐起身:「怎么了?」
杏儿一脸焦急:「严妈妈说小少爷这几日天天看书到半夜三更,身体给熬坏了,晚上稍微吹了点风,就开始发烧说胡话,一直在喊娘,严妈妈来请夫人去一趟。」
江臻叹气。
也不知是她本来就心软,还是因为原身残魂作祟,她最终还是披上外衫,起身出门,跟着严妈妈朝俞景叙的院子走去。
这个院子好几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是盛菀仪陪房,大概是不太信任盛菀仪,俞昭特意写信去老家,让族里帮忙在老家找了个远房亲戚,也就是严妈妈,负责俞景叙的一切起居。
「是我不好……」严妈妈抹眼泪,「小少爷睡前说热,我就开了窗,谁料竟发烧了,已经让人去请郎中了,但小少爷一直喊娘……」
「娘,娘,我好难受……」
「我要娘,娘啊……」
躺在床上的俞景叙,一张脸潮红,头发濡湿贴在额上,无意识呼喊着,明显被梦魇着了。
……有点可怜。
江臻在床边坐下:「叙哥儿,醒醒,快醒醒……」
俞景叙慢慢睁开了眼睛。
当看到江臻抱着他时,他双眸一眨,眼泪不受控制涌出来,他哭着道:「娘亲,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先喝点水。」江臻扶着他坐直,「自己能喝吗?」
俞景叙有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那时候很穷,他和娘住在一个屋,睡一张床,娘会给他讲有趣的故事,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他轻声道:「娘亲喂我喝……」
一句话尚未落音。
他本就苍白的小脸,突然更白,几乎是弹射一样,从江臻怀中起身,爬远,规规矩矩坐在床沿边上,小脸绷紧,大气都不敢出。
江臻抬头。
见盛菀仪领着郎中进来了。
「既然盛妹妹来了,那我就先走了。」江臻起身,「严妈妈,好生照顾着。」
她头也没回出去了。
俞景叙连她背影都不敢看,始终绷紧着嘴唇。
郎中走上前,替他诊脉,凝神诊了片刻,回道:「夫人,小公子这是外感风寒,邪气入体,以致发热,好在发现及时,待我开一剂疏风散寒的方子,喝上几天,仔细将养着,便无大碍了。」
盛菀仪皱眉:「我儿明日需参加考核,此关乎他前程,必须保证他明日能如常应试,精神抖擞,可有更快见效的法子?」
郎中迟疑道:「若要强行压下邪气,令其明日看似无恙,倒也……不是无法,只是需用些虎狼之药,药性猛烈,恐会损伤根基。」
「开药。」盛菀仪声音平稳,「明日考核,绝不能误。」
郎中只得重新斟酌,开了一剂药性峻猛的方子。
药煎好送来,乌黑的汤汁散发着苦涩刺鼻的气味,盛菀仪亲自盯着俞景叙皱着小小的眉头,将那碗药喝下。
她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严妈妈身上:「往后,叙哥儿这边无论大小事务,需第一时间禀报我,而不是其他人,听明白了吗?」
严妈妈瞬间汗流浃背:「是,老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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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他会全力一搏
天亮。
俞景叙精神大好起床。
俞昭要去上早朝,便由盛菀仪亲自送俞景叙前往陈府。
陈大儒扬名后,隔几年才收一个门内学生,以前都是凭缘分收一个,这是头一回,公开考核,只要年龄符合,能识字写字,便可参与。
马车平稳朝前,盛菀仪平淡开口:「我让人打听了,这回参与考核的学生共五十多名,都与你年龄差不多大,其中唯一称得上是对手的人,大概就是苏太傅的重孙,苏珵明。」
俞景叙点头。
书院的先生常挂在嘴边夸赞的人,就是苏珵明。
苏珵明比他还略小几个月,可表现出来的天赋,叫他羡慕至极,他需要加倍的努力,才能勉强与苏珵明保持齐平……
苏珵明有天赋。
但他更努力。
未必会输。
他会全力一搏。
「想万无一失的话,有个法子。」盛菀仪看向他,「你与苏珵明是朋友,你知道他在意什么,考核前,与他聊一聊,乱其心志,到时自然是你胜出。」
俞景叙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盛菀仪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你要记住,对于那些远不如你的人,不必浪费心神,但对于那些挡在你前面,比你更优秀,可能抢走你机会的人……」
「该出手时,就绝不能犹豫,你要清楚,有些机会只有一次。」她声音冰冷,「方法我已经告诉你了,做与不做,在于你自己。」
俞景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一向端庄优雅的侯门嫡女,竟会教他……用如此不堪的手段去争夺。
他在书院,唯一能说得上的话的人,只有苏珵明。
让他算计同窗,他做不到。
可,若是苏珵明成了陈大儒学生,而非他,盛菀仪一定会对他失望到了极点,忠远侯府还会为他铺路吗?
他不知道答案。
马车停下,他跳下车,看着马车走远,他还是没动,也不知是在等苏珵明,还是仅仅在思考……
好几个学生从他身边走过。
「听说了吗,苏珵明居然不来参加陈大儒的考核。」
「他不来更好,你我的机会就大了一些。」
「走,快些进去……」
俞景叙浑身一松。
他正要跟着人群进去,突然,视线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揉了揉双眼看去,顿时呆住了。
那个迈步从大门进陈府的女子,怎的,这么像他娘亲?
他赶紧上前几步,离得近了些,确实是娘亲。
娘亲来陈府做什么?
该不会是……
俞景叙神色骇然。
他还记得,三岁开蒙那年,娘亲拎着丰厚的束脩费去拜见一位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恳求先生收下他。
这回,该不会也是想走后门,让陈大儒收他为学生吧?
陈大儒可不比那些乡野先生,绝对无法忍受这样的贿赂行为,他娘这是要给他招祸……
难怪父亲总说娘亲上不得台面。
他算是领教到了。
俞景叙想开口喊一声,可又怕被人听见误会他与江臻的关系。
他只好抬步追上去,却见陈大儒身边的人大声道:「考核即将开始,参与考核的学生这边走……」
他咬咬牙,只能眼睁睁看着江臻从另一道门进去,很快就看不见身影了。
前院学子在考核时。
江臻被门房领着穿过一道门,到了二进院。
院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陈望之,一个是其夫人,和俞老太太差不多年龄,一身书卷气,脸上的笑容也很柔和。
见到江臻,陈夫人便笑着起身:「原来名震诗会的倦忘居士竟真这般年轻,快坐,喝点茶。」
她瞪了一眼身旁的陈望之,叹气,「都怪我家这老头子,不会拒绝圣上,被迫接下编纂《承平大典》这么重的担子,他自己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只能拉着你一起来操这份心……要我说,这活儿就是个烫手山芋,干得不好,上头怪罪下来,吃不了兜着走,干得好了,那也是应当应分,又没半个铜板的赏钱,纯粹是费力不讨好!」
陈望之被夫人数落得有些挂不住脸,压低声音道:「夫人,给点面子,有客人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