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善尧的心神被拉了回来。
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抬起头,迎着肃王不屑的目光,道:「皇叔,父皇之所以派我前来,当然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他希望我能劝服皇叔投降,叔侄一场,何必刀兵相见?」
「投降?」肃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本王经营这么多年,忍辱负重,从朝堂厮杀再到潜伏蛰伏,只为有朝一日能夺回属于本王的一切,你让我投降?简直是荒谬!」
他往前踏了一步,周身的杀气愈发浓烈,「当初朝廷派了数万军马围剿我,层层围困,本王不还是照样杀出重围,我麾下的精兵,个个以一抵百,勇猛善战,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也配让我投降?」
肃王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祈善尧仅存的一丝底气。
当年肃王发动政变失败后,曾悄悄潜进皇宫,意图行刺皇上,当时宫中出动了大批禁军,层层搜捕,却还是被他悄无声息地逃走了。
七八年前,肃王在边疆逃亡,朝廷派了一万人马,都抓不住……
而他们,仅有十四个人。
祈善尧已经有点坐不稳了。
江臻踢了一下马肚子,上前,挡在了祈善尧身前。
她的裙摆被夜风吹起,飘在身后,她的视线落在肃王脸上:「王爷可知,两个月前大夏大败邺国,打破邺国数十万大军的围困,保住边境千里河山,是谁立下的首功?」
肃王蹙眉。
不等他说话。
江臻就道:「是我。」
肃王一脸轻蔑:「你?你一女子,也敢口出狂言,也不怕折了舌头!」
「我是江臻,大夏第一女官。」江臻自报家门,「邺国数十万大军,铁骑南下,气势汹汹,我破其密报,设其埋伏,一举歼之,数十万大军尚且败在我手,你区区四五十人,又有何惧?」
肃王心头一震。
这就是前段时间引发民间无数热议的那个女官?
太年轻了。
也太张狂了……
江臻策马上前一步,声音更高。
「肃王,你且听好。」
「天时不在你,你蛰伏多年,本想伺机而动,却偏偏选在朝廷戒备最严之时的中元节贸然潜伏,一举一动皆在朝廷掌控之中,此乃天时不利。」
「地利不在你,老君庄地处荒林,只有三条出路,如今已被我们全部封死,庄内断壁残垣,无险可守,无粮可依,你困于此地,如同瓮中之鳖,插翅难飞,此乃地利不济。」
「想当年,你麾下精兵数千,可如今呢,只剩这四十五人,这些年,你败一次,便损一批心腹,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这四五十人,跟着你躲藏几十年,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连安稳日子都过不上,他们真的甘心吗,真的还愿意为你这虚无缥缈的野心,赔上自己的性命吗……此乃人和不站你!」
江臻淡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若此时投降,可饶所有人一命不死。」
肃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不得不承认,这女官说的是对的,这些年,他一路溃败,身边的亲信越来越少,野心未灭,可底气早已被一次次的失败磨尽。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下属们。
那些人个个垂着头,神色复杂,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悍不畏死,只剩下疲惫……
远处,鼓声又响了起来。
咚咚咚。
咚咚咚。
又急又密,像催命的符咒。
火光还在晃,人影还在动,像有千军万马正包抄过来。
肃王深吸一口气,缓声道:「本王若投降,朝廷能否继续给我王爷待遇?」
「此事需回京禀报皇上,由皇上定夺。」江臻声音平稳,「不过,你若真心投降,本官自会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
她说着,还故意抬手,示意身边的锦衣卫稍稍后退半步,摆出一副愿意谈和的姿态。
见她放松了警惕,肃王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下属厉声大喝:「撤,快往后山跑!」
他对老君庄的地形再熟悉不过,三条出路已被封死,对方有马,机动性极强,而他们没了马匹,硬拼必败,唯一的退路,便是庄后的山林。
那里地势复杂,树木茂密,或许能借着山林的掩护,勉强逃出重围。
「不好,他们要逃!」
祈善尧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就要催马去追。
江臻猛地厉声大喝:「所有人跟上,务必咬住他们,不要让他们逃了……」
战鼓之声变得震天动地,响彻整个山林,既是威慑,仿佛也是给出逃的人鼓劲……不过几息之间,肃王及其党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祈善尧勒住马缰,双腿一软,竟直接从马上瘫倒在地。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两名锦衣卫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的精神全程紧绷到了极致,此刻尽数化作了脱力的酸软,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远处的学生们丝毫不敢停下。
谁也不敢保证,穷途末路的肃王会不会突然折返,做出孤注一掷的反扑。
每个人的心头都被巨大的震动填满,既后怕于方才的险境,更震撼于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们真的靠十四个人,就让肃王不战而逃了。
十四个人。
对四十五个亡命徒。
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刀一枪,只靠几个火把,几根绳子,一口破锅,就把那个逃了二十年的肃王,逼进了山里。
「我们真的做到了?」
「是啊,就凭我们十四个人……」
「不是我们厉害,是我们的老师厉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前方身姿挺拔的江臻。
他们以前私下里总议论,说江臻能当上大夏第一女官,不过是运气好,哪里有什么真本事。
可此刻……
他们才明白。
哪里是运气好?
这分明是真正的运筹帷幄。
她的底气,从来不是运气,而是不同于旁人的胆识,是看透人心的谋略,是临危不乱的从容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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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她何尝不自责
「肃王虽逃进山,却未必安分,此地不宜久留!」
江臻回过头。
「姚文彬,你带剩余学生留在此处,继续营造出千军万马在此包抄的假象,让肃王不敢轻易折返。」
「祈善尧,你同我进庄子搜查,无论生还是死,务必找到张骁与樊沛。」
祈善尧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冷汗,可此刻,所有的胆怯都被焦灼取代了。
他连忙跟随江臻进了老君庄。
最怕的,就是推开门,看到的是两人冰冷的尸体。
若他们真的死了,那就是被他害死的,是他的愚蠢与自私,把两个同窗拖入了绝境……
他一间屋一间屋地搜查,翻遍了正屋厢房,连柴房都没有放过。
「张骁,樊沛,你们在哪,听到了就应本殿一声!」
他的声音不由带上了哭腔,越来越嘶哑,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脸上的尘土混着泪水,狼狈不堪。
「找不到他们……他们是不是已经死了,都怪我……」
祈善尧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
江臻的心越来越沉重。
她何尝不自责。
若不是她带学生来老君庄历练,就不会发生这等祸事……
可若不是恰好遇见了肃王党羽一行,明日皇帝祭祀,若发生行刺,伤亡只会更多……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响。
「殿下,我们在下面!」
锦衣卫拔刀,一刀劈开地上的木板。
灰尘散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地窖,张骁和樊沛挤在里面,灰头土脸的。
「殿下,你看,这里全是金银!」樊沛双眼发亮,「我俩怕肃王去而复返杀人灭口,慌不择路掉进了地窖,没想到里面全是金银财宝!」
张骁一脸兴奋:「好多好多银子,拿回去我们就发财了!」
祈善尧看着那两个鼻青脸肿的人,对上那两双亮晶晶的眼睛,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骁嘿嘿笑了两声:「殿下,您别哭啊,我们没事,好着呢。」
「谁哭了。」祈善尧抹了一把脸,「肃王的金银你们也敢要,不怕被朝廷治罪吗,赶紧爬出来,快点撤!」
张骁和樊沛在锦衣卫的帮助下,从地窖爬出来。
一行人快速走出老君庄,姚文彬迎上来,脸都白了:「老师,火油快烧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就算火油还剩,也该撤退了……肃王狡猾多疑,逃了这么久,身后却空无一人,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等他折返回来,到时候就真的来不及走了!」江臻将所有学生喊过来,「两人共骑一匹马,快点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