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昭心中满是烦躁。
他本以为江臻会像从前一样,在这种权贵云集的场合自觉难堪,知难而退,毕竟她最怕的就是被人拿来与盛菀仪比较,十分恐惧那些鄙夷的目光。
她今日竟如此不识趣,非要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也跟着难堪。
他迈步上前,压下情绪,声音极为温和:「阿臻,你不是身子不适么,我见你病着,不忍打扰,这才先行一步,你既来了,稍坐片刻便早些回去歇着吧,莫要强撑。」
江臻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无波:「我无碍,既然来了,不急。」
一旁的裴琰早已不耐烦,见俞昭还挡在面前啰嗦,直接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说道:「俞大人,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让让,俞夫人还得去给我祖母请安呢!」
他特意咬重俞夫人三字。
在臻姐休夫之前,俞夫人这个身份,不属于旁人。
俞昭薄唇绷紧。
他实在是不明白,江臻和这个裴世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上回江臻来国公府,裴世子亲自迎接便罢了,这回如此多的宾客,裴世子不理那些贵客,竟围着江臻打转,到底何故?
他敛下心思,也想着随同一起去拜见淳雅老夫人。
盛菀仪的声音静静在他耳畔响起:「裴世子是京中有名的混不吝,结交的多是三教九流,姐姐与他相熟,同进同出,旁人看了,只会觉得……物以类聚,你乃清流翰林,名声最是要紧,若因此等事被人非议,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这话,既贬低了江臻与裴琰的交往,又抬高了俞昭。
俞昭闻言,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江臻随着裴琰穿过曲径回廊,一路行至镇国公府内院正厅,厅内暖意融融。
裴琰笑嘻嘻地凑上前:「祖母,俞夫人来了!」
老夫人立即抬头。
江臻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料子只是寻常的绸缎,发间只有一根简单的银簪,金玉皆无,在这满堂珠光宝气中,显得格格不入。
「是我疏忽了。」老夫人拉住江臻的手,「昨日我让人下帖子时,就该让人送一套头面过去给你撑撑场面……来人,快去,把我那支收着的赤金点翠如意簪取来。」
江臻忙道:「老夫人不必如此。」
老夫人直接忽略她的拒绝。
这几天来,她的大孙子越来越上进,夜里还在挑灯看书写字,虽然写的字依旧像狗爬,但愿意主动练字,已经算是大有长进了。
听说,还写了好几篇文章。
可惜,她老人家还没来得及欣赏,就被镇国公烧给裴家老祖宗了。
总之吧,琰儿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这位俞夫人。
不过片刻,嬷嬷便捧来一个锦盒。
老夫人亲自打开,取出一支做工极其精致的金簪,不由分说,便亲手为江臻簪在了发间,那金簪华贵却不显俗艳,恰到好处地点缀了她素净的装扮,顿时增添了几分气度。
「这才好看。」
老夫人十分满意,不住点头。
厅内的众多宾客,纷纷惊愕。
镇国公老夫人是何等身份?
竟对这位穿着这般寒酸的夫人如此亲厚?
不仅言语间满是疼惜,更是亲手为她簪戴如此贵重的首饰,这得是多大的脸面?
俞昭震惊得无以复加。
若不是亲眼所见。
他根本不会想到,江臻竟能得镇国公老夫人如此青眼相加,这关系,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盛菀仪脸上的温婉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她费尽心机维持的体面和优越感,在老夫人这毫不掩饰的偏爱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坐在老夫人下首的忠远侯夫人,盛菀仪的母亲,脸色更是难看至极,自家女儿被一个寒酸的原配比了下去,连带着忠远侯府的脸面都有些挂不住。
忠远侯爷沉声道:「俞昭,不必在意这些内宅小事,来,随本侯去见几位大人,他们对你这位新晋翰林清流可是颇为赞赏,正好为你引荐一番。」
俞昭被忠远侯一点,猛地回过神。
是啊。
内宅妇人之间的这点脸面算什么?
他乃是堂堂状元,清流翰林,前途无量……
而镇国公府如今圣眷虽在,实则已被边缘化,只能负责些剿匪之类的杂务,再难重返核心战场,说到底已是日薄西山。
至于江臻……她就算侥幸认识了结识了镇国公府又如何?
终究无法给他任何助力。
远不如忠远侯府这个岳家名头给他带来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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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怀孕的将军夫人
江臻被老夫人留着坐在厅内。
以至于,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她身上。
一些善于察言观色的夫人小姐,见淳雅老夫人如此态度,也便笑着上前与江臻搭话,言语间颇为客气。
国公府主母白氏心中不悦。
婆母行事也太过随心了,竟这般抬举一个出身低微寒酸的妇人,平白拉低了国公府的格调,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惹人笑话,影响府里声誉?
见江臻竟能安然处之,与几位夫人对答虽不算出彩,却也落落大方,并未露怯,白氏嗤笑,这妇人,倒是会顺杆子往上爬。
她笑着道:「说起来,也是缘分,琰儿性子跳脱,交友广阔,三教九流的都有所往来,前些日子在外面认识了俞夫人,回来便念叨着俞夫人如何如何与众不同,非要下帖子请来,母亲也是爱屋及乌,瞧着琰儿喜欢,这才多疼惜了些。」
她这话,明着是解释,暗地里却将江臻与三教九流划上了等号,反复强调江臻是靠着裴琰的关系才能登堂入室。
周围几位夫人听了,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原本热络的态度也稍稍冷却了些许。
就在这花厅内各人心思各异,气氛微妙之际,忽听得门外管事提高了声音,清晰唱喊:
「太傅府,苏公子到——!」
这一声通报,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整个宴会厅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苏太傅府和镇国公府?
这两家不是因为裴琰私下殴打苏屿州,早已闹崩,在朝堂上势同水火,私下更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苏家的人,怎么会来参加镇国公府的宴会?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处,只见苏屿州缓步而入,他一身月白长袍,纹饰简洁,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当真是风光霁月,清贵无俦。
「苏公子竟真的来了。」
「裴世子曾经将他揍得鼻青脸肿,他来国公府就不怕旧事重演吗?」
「说起旧事,我倒记起来一桩,多年前,京中一对天作之合,苏公子与沈家嫡长女,你们可还记得?」
「死去的记忆回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件事,二人从小订了娃娃亲,可沈小姐及笄那天,朝廷下旨,封她为太子妃,一桩好姻缘就这么没了。」
「今儿个沈小姐也到了,苏公子该不会是为了沈小姐而来?」
「……」
众人的议论着,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厅中那抹浅碧色的身影,沈芷容。
沈家,亦是累世清贵的书香门第,虽不如苏太傅府显赫,却也是底蕴深厚的名门望族,否则,当年也无法与苏家缔结娃娃亲,亦不可能被封为太子妃。
只是可惜,沈家这边刚退了苏家的亲事,好景不长,太子暴毙,那时距离大婚不到三天了。
沈芷容尚未过门,身份极其尴尬,这些年来高不成,低不就,二十一岁,仍然待字闺中……她其实不愿抛头露面来参加宴会,只是,母亲说,再不定下亲事,她就要嫁去南方一个小家族了……
她看向苏屿州。
一个从不参加任何宴会的男子,竟来了从不踏足的镇国公府,难不成,真是为了她而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清隽的身影,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然而。
苏屿州却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径直穿过人群,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那道浅碧色的身影,都与他无关。
他直接行至主位前,对着镇国公老夫人郑重躬身行礼,声音清越温和。
「晚辈苏屿州,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已经听大孙子叭叭叭念叨好几回了,说是与苏公子成了朋友,她老人家原本不信,但现在,人家苏公子都站在眼前了,还有什么可疑虑的?
其实,她一直以来都很喜欢苏屿州这种乖孩子。
可无奈自家那个混不吝的大孙子,从小就跟人家不对付,处处比较,嫉妒人家学问好、名声佳。
她这做祖母的,为了照顾亲孙子的情绪,只好把这份欣赏压在心底,甚至偶尔还要附和着数落苏家小子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