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捡起披风,叠好,放在桌上,推门走了出去。
前面院子里传来笑声。
姚文彬正蹲在地上在逗那只叫绿毛的鹦鹉。
绿毛站在架子上,歪着脑袋,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大喊:「姚公子,姚公子!」
「唉哟,你这只鹦鹉真聪明,我就教一回它就学会了。」姚文彬十分感兴趣,「悟尘小师父,你开个价,我要了。」
「都九品官了,还不务正业!」姚大人坐在石凳上,面色铁青,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没好气道,「堂堂朝廷命官,蹲在地上逗鸟,像什么话?」
姚文彬缩了缩脖子,随即又硬起来,振振有词:「爹,您这话不对,我这叫陶冶情操,不是不务正业。」
姚大人的脸更黑了:「你少贫嘴,在四殿下面前,也不知道收敛收敛,丢人现眼!」
祈今越声音清润:「无妨,姚公子性情率真,我觉得很好。」
「听见没,四殿下夸我呢。」姚文彬朝自家老爹扬了扬下巴,他余光一扫,只见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他立马老老实实站直,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老师醒了?」
江臻点了点头。
她朝祈今越和姚大人拱手:「四殿下,姚大人。」
姚大人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江大人,我今早特意跑了一趟刑部,将此案关键证物上的签名,誊录了一份带来了,那证物是二十年前,镇国公在汇通钱庄的存款存根,刑部已经让人反复核查过了,确确实实是裴正则的亲笔,还有他的手印。」
江臻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姚大人又道,「明天,此案将由三司会审,刑部、督察院、大理寺联合审理,届时,将当场定案,一旦定案,再想翻案就难了。」
「这签名就算是镇国公亲笔,也未必是他自愿签下。」江臻沉声道,「我得去刑部大牢亲自见一见镇国公。」
话音刚落,祈今越便开口:「我与你一同去,有我在,刑部的人不敢拦你,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江臻心绪难言。
夜探镇国公府,他帮忙引开禁军。
户部调阅账册,他出面施压。
如今又要陪着去刑部大牢。
他帮太多了。
她开口拒绝:「此事季晟出面即可……」
「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贸然前往刑部大牢,不太妥当。」祈今越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是举手之劳,江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走吧。」
刑部大牢在城西,灰墙黑瓦,门前两尊石兽面目狰狞,门口站着几个狱卒,腰佩长刀,面色冷峻。
二人刚下马车,迎面便撞见了刚从大牢出来的祈昭执。
「本宫当是谁,原来是四皇弟。」祈昭执笑了下,「四弟,你刚回京城不久,尚未站稳脚跟,不好好闭门修身,竟贸然插手这么大的案子,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此案疑点重重,关乎忠良性命,关乎朝廷公正。」祈今越淡声道,「我身为大夏皇子,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查清真相,乃是分内之事,皇兄出现在刑部大牢,不也是为了查明案子吗?」
祈昭执一噎。
他虽是太子,但老四也是皇子,前来探案,挑不出什么错。
他的视线,扫向一直垂眸站在祈今越身侧的江臻,忽然就笑了。
「难怪本宫多番拉拢,许你詹事府要职,你都不为所动。」他眼中满是讥讽,「原来,你要做的是四皇妃?」
祈今越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顿时沉了下来:「皇兄,请慎言。」
「四弟,别怪本宫没提醒你,这个女子,嫁过人,生过孩子,你身为皇子,若是敢娶这样一个女人为皇妃,必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祈昭执一字一顿,「你从小在寺庙修行,本性纯善,莫要被这个满腹心机的女子给骗了。」
「堂堂太子殿下的脑子里,就只有这些?」江臻弯唇,「看来微臣先前并未言错,您果然是德不配位。」
祈昭执脸色铁青,怒火中烧。
看着江臻与祈今越并肩走进大牢的背影,他气笑了。
她好大的野心。
她一个妇人,居然敢肖想做皇子妃。
就因为他给不了皇子妃的位置,所以,她便倒戈投向老四了?
妇人就是妇人,争的永远就是后宅那三亩地,他真是高看她了……
刑部大牢进去的甬道很长,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路往里走,光线愈发昏暗,气息也愈发难闻,关押重刑犯的牢房就在甬道尽头,狱卒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牢内狭小,稻草散落一地,裴正则与裴琰父子二人,被铁链锁住,蜷缩在墙角。
他们衣裳早已被血浸透,紧紧黏在身上,露出的手臂脖颈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鲜血,昔日的意气风发,早已被牢狱折磨得荡然无存。
江臻鼻尖一酸。
她清楚,若不是季晟在暗处悄悄打点,父子二人的模样只会比现在更惨。
毕竟,在所有人眼中,他们是贪墨军饷的罪臣,而大牢里对待罪臣,从来都是用最狠的刑罚,鞭刑、夹刑、烙铁,无一不是折磨人的手段,如今这般,已然是手下留情。
裴琰缓缓睁眼,费了好大功夫才看清眼前的人:「臻姐?四殿下?你们怎么来了?」
他想起身迎上去,却被铁链给拽住,扯到了伤口,顿时龇牙咧嘴。
江臻连忙去扶住他。
他故作轻松地道:「我没事,一点都不疼,都是我装的,就是为了让那些人放松警惕,好留着力气等你查清真相。」
他看向身侧躺着的镇国公,声音低落,「我爹比较惨,一天提审三五回,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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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你可认罪
江臻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金疮药,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在裴琰的伤口上,药粉触碰到伤口,裴琰疼得浑身一僵。
祈今越手中端着一碗温粥,走到裴正则身边。
裴正则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被刑罚折磨得奄奄一息。
祈今越扶起他,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送到他的唇边。
一勺温热的粥入喉,裴正则猛地睁开糊了血水的眼眸,他一脸不可置信:「四、四殿下?」
「国公爷醒了就好。」江臻走过来,「我们今天来,是想问问您,二十年前的那三十万两军饷,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笔三十万两白银,确实足额送到了边境,是我亲自接收的,也亲笔写下了回执,交给了朝廷的人。」裴正则喝尽稀粥,快速说起来,「可就在我准备详细登记军饷用途、整理账目明细时,战场突然传来急报,我的父亲,琰儿的祖父,在前线被敌人一箭射穿了胸口,危在旦夕,我一时心急如焚,满心都是父亲的安危,只来得及口头交代属下,妥善安排军饷的使用,用于粮草购置与军械补充,完全忘了交代人做书面记录……后来我父亲死了,我带着他的棺材回京,那笔军饷的事,我就忘了。」
「我以裴家全家人的性命起誓,那三十万两白银,一分一毫都没有贪墨,全部都用在了战场上,用在了将士们的身上,我绝没有对不起裴家的列祖列宗,绝没有对不起当年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裴正则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情绪起伏过大,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浑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字字铿锵。
裴琰的眼泪涌了出来:「你们不知道,当年战场有多惨烈,我祖父中箭后,那支箭没有完全取出来,他才养了两天,就忍着剧痛,披甲上阵,手持长枪,威震敌国,硬生生杀退了敌人的三次进攻……直到最后,祖父力竭,倒在了马下,敌人为了泄愤,竟然将他的尸体大卸八块,连全尸都没有留下……我们裴家,世代忠良,怎么可能贪污军饷?」
江臻强压下心中的情绪。
她从袖中取出姚大人誊写的签名,递到裴正则面前:「镇国公仔细看看,是不是您的亲笔?」
裴正则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我的字,不会错。」
「可这签名,是在汇通钱庄的存款存根上誊录的。」江臻的声音沉了几分,「也就是说,二十年前,您确实在那家钱庄,存过一笔三十万两的白银?」
「怎么可能!」裴正则猛地抬头,「当年我父亲常年驻守边疆,年年都要自掏腰包,给边疆的将士们添置衣物,但凡遇到穷苦的将士,更是倾囊相助,家中的积蓄,大多都用在了这上面,我哪里来的三十万两白银,存进钱庄?」
他咬牙切齿,「这签名确实是我的,可我从未存过三十万两白银,更从未见过那份所谓的存根!」
这时,牢房外传来狱卒的提醒声:「四殿下,江大人,探视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