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今越转身,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他骑上马,在雪中疾驰。
宫门前积雪已深。
值夜的侍卫远远便看见一个人影踏雪而来,正要厉声呵斥,待看清来人竟是四皇子,不由得面面相觑。
「四殿下,宫门已关,您还是请回吧。」
祈今越声音清冷:「我有要事求见皇上,烦请通报一声。」
为首的侍卫忙道:「这个时辰了,末将不敢惊扰皇上,万一扰了皇上歇息,末将担待不起。」
「我知晓你们的难处,但此事关乎皇室宗亲安危,若是耽误了,你们担待得起吗?」祈今越顿了顿,放缓语气,「你们只需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有要事启奏,关乎祈家根基,皇上若不愿见,我自会离去。」
值夜侍卫们都没听明白什么叫关乎皇室宗亲,却被他清寂如孤灯的面色镇得喉头发紧。
为首的侍卫咬了咬牙,转身朝宫内跑去。
此刻,章和宫内烛火融融。
皇帝将一碗温热的汤药递到皇后手中:「阿寒,快把药喝了,太医说,这药咱们夫妻二人同时喝,怀上孩子的几率就大了许多。」
章皇后看着碗中黑乎乎的药汁,脸上却没有半分难色,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她却甘之如饴。
「若是个男孩,朕要亲自教他骑马射箭。」皇帝揽着章皇后的肩头,「若是个女孩,就让她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
皇后轻声道:「若是个男孩,他会像我们的皇儿吗?」
皇帝沉默了。
他想再生一个孩子,就是希望皇后能忘了皇儿。
皇儿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哪怕再生一个,也不是……
他不知道如何说,只是含糊道:「自然会像……」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梁公公在帘外低声道:「皇上,四殿下求见。」
═══════════════════════════════════════
第458章 朕得好好活着
皇帝眉心一皱。
天色已晚,他即将歇下,这个时辰,老四进宫作甚?
他摇头:「让他明日再来。」
「皇上,四殿下说此事万分紧急。」梁公公拔高了些声音,「说是事关皇室宗亲的安危。」
皇帝的神情微微一顿。
老四从来不是不知分寸的孩子。
他从小在寺庙长大,回宫这么些日子,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讨要过任何东西,更不曾仗着皇子的身份做过一件不合规矩的事。
今夜大雪不停,他顶着宵禁闯到宫门前,若不是真的有非说不可的事,应该不会来。
皇帝起身,握了握皇后的手:「朕去看看,你先歇着。」
烛火随着帘落的动作微微一晃。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皇后脸上的笑意褪去,她轻声问道:「嬷嬷,你说……本宫真的还能再怀上孩子吗?」
「太医说能怀上,就一定能怀上。」李嬷嬷躬身道,「娘娘您看京中的王夫人,那年都三十六岁了,太医调理后就怀上了幺儿,还有一位夫人也是三十九岁才怀上的,她们都能,娘娘您肯定也能。」
「可那是她们幸运啊。」章皇后轻轻摇头,「我呢,我真的有那样的幸运吗……」
皇帝踏着积雪,前往御书房。
他忽然问道:「梁公公,你说皇后还能再怀上吗?」
「皇后娘娘福泽深厚,又有太医精心调理,定然能怀上龙裔。」梁公公笑道,「到时候一定是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皇帝笑了:「若是真能得个皇子,朕便得好好活着,活久一点,至少得等他长大成人,这样,他将来才能坐稳那个位置。」
梁公公浑身一震。
原来,皇上从未打算让二殿下长久坐在太子之位上……若皇后生了皇子,那这个位置,就属于皇后之子。
若皇后没有生下皇子呢?
皇上到底属意谁?
梁公公大气不敢喘,连忙低下头,拎着灯笼继续领路。
御书房到了。
祈今越已在阶下候着,月白的斗篷上落满了雪,看到皇帝前来,他连忙行礼,跟着进了屋内。
皇帝在御案后坐下:「老四,这么晚了,什么事非得现在说?」
「儿臣方才夜观天象,算出年底大夏将有大灾大祸,而这灾祸,直接关乎父皇的寿命。」祈今越垂着眉眼,「儿臣不敢耽搁,只能连夜进宫,向父皇禀报。」
「一派胡言!」皇帝怒声而起,「朕才四十出头,身强力壮,何来寿命之忧!」
「父皇息怒。」祈今越快速道,「儿臣在寺庙修行二十年,跟着师傅习得天文地理、卜算之术,虽已还俗,可基本功却从未荒废,半个月前,儿臣便察觉天象异动,星轨偏移,紫微星黯淡,只是彼时未能窥探全貌,不敢贸然禀报。」
「直到今夜紫微光色忽暗,与白虎煞星对冲之势已成,儿臣若再不来,便是对父皇不忠。」
他说完便在御案前席地而坐,从怀中取出一只铜盘。
盘心一根细如发丝的磁针正在缓缓转动。
他闭上眼,手指在铜盘边缘轻轻拨动,嘴唇无声翕动……那磁针越转越快,最后猛地停在一个方位上。
皇帝眉梢微微一挑,将信将疑。
祈今越突然睁开眼,偏过头去,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吐在了御书房的金砖地上。
「父皇,儿臣、儿臣因为强行窥探天机,泄露了上天的秘密,已遭天谴……」祈今越又吐出一口血,「只求父皇能信儿臣一次,早做防备,避开年底的灾祸……」
宫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江臻独自一人,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向洛御史府。
来之前,裴琰谢枝云几个人非要一起。
她太清楚祈昭执的性子了,他掳走悟尘,是为了激怒她,为了逼她妥协,为了试探她与祈今越的关系。
她一人前往,才能显出诚意,才能稳住他。
洛府的寿宴已散,门房正在摘檐下的红灯笼,两个小厮抬着门闩准备合上大门。
江臻迈上台阶,朝那个正要关门的小厮微微点头:「请通报洛大人,译异馆江臻登门贺寿。」
那小厮愣了一下。
哪有人不请自来,还挑这个时辰来贺寿的?
但见她一身官袍,气度从容,也不敢怠慢,转身跑了进去。
不多时,洛夫人便亲自迎了出来:「江大人太客气了,寿宴已经结束,寿礼洛家也不会再收,天色已晚,实在是不方便待客,江大人请回。」
江臻立在门外的雪地里:「我此来,是想求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已经歇下了。」洛夫人皱眉,「大人若有要事,不如明日到东宫去说。」
「太子殿下之前曾问过我,是否愿意进入詹事府。」江臻道,「我当时没有答复,今夜我想好了,特地登门回话。」
洛夫人的神情微微一变。
她知道太子一直在拉拢这个女官,若能让她进詹事府,太子在朝中便多了一枚极重的筹码。
太子妃在她面前说过不止一回,说这个江臻软硬不吃,总是拒绝太子。
现在这女官深夜登门给答复。
这个主,她做不了。
于是她犹豫了片刻,便命人进去通报。
洛府深处一间偏僻的厢房里。
悟尘被粗麻绳绑着双手双脚,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祈昭执坐在旁边的圈椅上,手里把玩着鹦鹉。
绿毛被他捏在掌心,挣扎着扑腾了好几下翅膀:「坏蛋!坏蛋!」
它每叫一声,祈昭执的手指便收紧一分。
悟尘吓得眼睛都红了,拼命朝绿毛摇头:「绿毛别叫,别叫了……」
他怕绿毛被捏死。
绿毛似懂非懂,还是乖乖渐渐安静下来。
祈昭执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悟尘:「小和尚,本宫问你,四皇子祈今越,与江臻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
第459章 独自前往
祈昭执眼神阴沉。
从老四回朝第一天起,他就察觉到,这二人之间,有着不寻常的关系。
这个在寺庙里念了二十年经的弟弟,回宫之后对谁都是淡淡的,唯独对江臻不一样。
上朝时,江臻站在文官班末,祈今越站在皇子列中,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太和殿,可他们的目光也能偶尔撞上。
他百般示好,拉拢利诱,却始终被江臻拒绝。
可祈今越呢?
一个毫无朝堂根基的皇子,却能轻易的获得江臻的信任。
凭什么?
悟尘不敢看他阴鸷的眸光,缩着头道:「不知道……」
「不,你知道,你只是不愿意说。」祈昭执捏住悟尘的脸颊,「本宫再问你,你第一次见到江臻,是在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