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悔断肠?抱歉,我已位列朝班_朝云紫【完结】(360)

  终于轮到孟子墨。

  他想起江臻给他特训时反复强调的那句话:

  殿试不是考试,是面试。

  ……你想让考官记住你,就要说出别人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开口:「学生认为,真正的为官务实,是用规矩定权责,用结果论政绩,以百姓感受为标尺,而非以自我操守为标榜……其一,务实,不仅是官员勤恳,而是权责分明,各司其职,不越权扰民……;其二,务实,要听得进真话,允许百姓发声,正视民间疾苦,不粉饰太平……;其三,务实更要顺势而为,不固守千年旧制……」

  这番回答,叫大殿内的人耳目一新。

  「不谈空泛德行,只讲规矩与实效,闻所未闻!」

  「此论太通透了,和其他人全然不是一个层次!」

  「这人年纪有些大了,是何人?」

  「此人孟子墨,商户出身,今年四十三岁,半生屡试不第,去年拜入江大人江臻门下。」

  众人愈发震惊。

  「原来如此,难怪眼界脱俗,不受腐儒桎梏!」

  「拜入江大人门下不到一年,策论精进至此,太惊人了!」

  「从前次次落榜,如今殿试对策碾压一众学子,真是大器晚成啊!」

  转瞬之间,所有贡士尽数作答完毕。

  按照往年殿试规矩,至此皇帝便会当场定出一二三甲名次,敲定最终榜单。

  可今日,皇帝听完所有人应答,目光扫过全场,并未立刻宣判结果。

  「诸位的回答个个精彩,但朕方才又有了一个新题,朕不强迫所有人都来,若有想法的,可上前作答。」皇帝捻着手指,缓声道,「朕问你们,如今朝廷施政,最致命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殿中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没有边界,大到无论怎么答都会得罪人。

  说赋税过重,得罪户部。

  说边防松弛,得罪兵部。

  说吏治腐败,得罪满朝文武……

  贡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站出来。

  僵持片刻,皇帝目光落在队列首位:「郁辽,你是本届会元,天下士子之首,你来说。」

  郁辽额角的汗沁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行礼:「学生以为,朝廷施政,当以仁德为本,以教化为先,天下之大,各地情形不一,施政之法亦不可一概而论……总体而言,当前施政虽有微瑕,但整体并无大碍,只需在细节上多加斟酌便可……」

  皇帝越听眉头越紧,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这便是本届会元的水平?」

  祈昭执站在百官之首,他抿了抿唇,还是站了出来:「父皇息怒,郁会元上一题确实见解独到,言之有物,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譬如术数,就不是人人都精通,总不能因为术数不好便否定一个人的全部学识……郁会元能在第一题中展现如此才学已属不易,这一题答得不够出彩,也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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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0章 宣朱宣礼觐见

  几位大臣纷纷点头。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此题太过尖锐,直指朝政根本,本就极难作答,换做旁人,未必敢直言。」

  「郁会元是谨慎罢了……」

  「即便各有所短,也不该短到这般地步。」四皇子祈今越缓声道,「郁会元方才所言,尽是老生常谈的套话,半点未触及症结,实在太过平庸。」

  这话一出,两边顿时形成微妙的对峙。

  就在众人议论之间,孟子墨抬步上前:「皇上,学生愿作答。」

  「依学生所见,朝廷施政最致命的弊病,不在天灾,不在外敌,而在上下不通,虚实脱节。」

  「朝堂之上,官员重名声、重履历、重人情,做事求稳不求真,只求无过,不求有功……政令层层下达,到了地方便层层变通,上意难下,民情难达。」

  「……朝堂怕担责,官员怕直言,士子怕惹祸……人人皆说套话、行虚事,不敢碰真问题,不愿解真矛盾……并非陛下施政不明,也非朝臣本心不善,而是风气如此,顾虑太多,让许多利民良策,空有政令,难落实处……」

  一番话,一针见血。

  既点透了朝堂症结,又不直指皇帝过失,不苛责朝臣个人。

  有了孟子墨这番掷地有声的直言,其余贡士也有了胆子,纷纷相继上前,各抒己见。

  一众可能不成熟,但鲜活的见解摆在眼前,再回头看郁辽方才那通篇空泛的套话,两相衬托,愈发显得他平庸。

  皇帝阴沉地扫向郁辽:「身居会元之位,却无直言进谏的胆识,无洞察时局的眼界,只知趋利避害,朕要这样的会元何用!」

  郁辽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皇上恕罪!学生只是太紧张了……」

  「父皇,儿臣在宫外听闻一事。」祈今越再度站出来,「今年会试放榜后,有一位举子在衙门前长跪不起,声称自己绝不可能落榜,此人许多大臣或许也有耳闻,正是去年乡试的解元,朱宣礼,坊间人人都说他会元十拿九稳,可放榜之后,他不仅不是会元,连榜都没上……而,如此平庸之人却高中会元,儿臣认为,此事必有蹊跷。」

  祈善尧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父皇,说句实话,儿臣看朱宣礼也不顺眼,之前他带着一帮举人跟译异馆比试,那副眼高于顶的做派,儿臣想起来就来气,但是吧……」

  他话锋一转,「论真才实学,他至少比郁辽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就算他不是会元,起码也该上榜,可现在却落榜了,那儿臣就觉得不对劲了。」

  两位皇子接连发声,一论民心流言,一证真实才情,几乎是将春闱的诡异摆到了明面上。

  「皇上,臣亦有要事启奏。」顾尚书拱手道,「礼部库房每年都按例修缮,今年不知为何屋顶突然漏水,恰好毁了存放今年落榜举子试卷的那几层架子,朱宣礼的卷子,就在其中,如今考卷已毁,无法查证……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臣不敢妄下定论。」

  皇帝的眼眸骤然沉暗。

  他想起,昨夜皇后入宫闲谈的每一句话。

  皇后素来温婉守礼,更不会无端议论科举,她刻意提起民间流言,又委婉劝他临场加题,从来都不是随口闲谈。

  她早就在怀疑,本届春闱,藏着舞弊黑幕。

  皇帝开口:「既然民间士子万般不平,考卷又莫名损毁,那朕便亲自验人,传朕口谕,即刻宣朱宣礼入宫觐见,朕要当庭亲自策问!」

  此时皇宫宫外。

  朱宣礼正焦灼地来回踱步。

  这两日江臻只让他安心等候消息,不要再生事端,可今日殿试从清晨耗到此刻,他心里越等越慌。

  难道真要白白错过这一场,再苦熬三年,重新赴考?

  可这一年能被人顶替,三年后就不会了吗?

  如果这一次他就这样认了,那三年后、六年后,还会有无数个朱宣礼,被同样的人用同样的手段挤下去。

  无数念头在心头翻涌。

  朱宣礼攥紧拳头,几度想要冲到宫门之前,再次放声喊冤,赌一把能不能惊动圣听。

  可转念又想起江臻的叮嘱,让他务必沉住气。

  就在这时,宫门忽然大开。

  一个太监快步走出,吩咐宫门口的禁军:「快传皇上口谕,宣科举生朱宣礼即刻入宫觐见!」

  朱宣礼浑身一震。

  皇上在殿试正在进行的时候,在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竟宣他觐见?

  江大人是如何做到的?

  这一刻,他才真正知晓了大夏第一女官这几个字代表着什么能力。

  她把所有的路都替他铺好了。

  那么,现在,该是他自己证明自己的时候了。

  他挺直脊背,大步上前:「学生朱宣礼在此!」

  太监引着他穿过长长的甬道,跨过一道道门槛。

  他走进大殿时,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人好奇,有人审视,有人不屑。

  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端端正正地跪下去,额头触地。

  皇帝看向他,出了一个新题:「朕问你,科举取士已历几百年,你觉得,这科举制度,最大的弊端是什么?」

  朱宣礼略作思索便答道:「回皇上,学生以为,科举取士百余年,最大的弊端不在考场之内,而在考场之外,前朝科举,阅卷官阅卷时可见考生姓名籍贯,于是请托之风盛行,本朝太祖革此弊政,首创糊名之制,天下皆颂圣明……然,学生以为,糊名制虽已杜绝了阅卷时的门第偏见,却仍有一处未加防范,那便是考官,考题出在谁手,谁便能提前泄露……」

  他从容应答,引古论今。

  江臻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居然和她所熟知的历史上某位帝王提出的科举改革方案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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