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无法理解这荒唐的事。
一个母亲想让孩子回来,就该用这种方式吗?
这到底是在救皇后,还是在害皇后?
皇后现在不清醒,但,清醒了一定会后悔……她不能让此事发生。
江臻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寺庙附近的安全问题由皇后娘家侄儿章凌安负责,共十多名暗卫。
若能说服章凌安,就能强行带出皇后。
章凌安正亲自带队巡夜值守,见江臻匆匆赶来,他立刻拱手:「江大人。」
他信服江臻的能力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皇后信任江臻,所以他也信任,态度十分恭敬。
江臻低声道:「章大人,这里的大师行为诡异逾矩,假借祈福之名亵渎娘娘,请你即刻随我前去,护娘娘离开!」
「江大人知道这寺庙是谁找的吗,是我父亲,是章家。」章凌安看着她,「娘娘膝下无子,这不仅是娘娘的心病,更是章家的心病,章家需要一位中宫嫡子稳固后位……娘娘自愿前来,大人是娘娘心腹,应当尊重娘娘的选择。」
江臻满脸难以置信:「就算娘娘侥幸怀上了孩子,那也绝非皇室血脉,这是欺君乱宗的大罪!」
「大人慎言!」章凌安脸色骤然一沉,「只要孩子从娘娘腹中诞下,便是名正言顺的中宫嫡子,是我大夏嫡储!」
江臻心口发寒。
章家疯了。
为了权势根基,不惜铤而走险,欺瞒君上。
皇后也疯了。
被丧子之痛与求子执念困住心智,甘愿入局,自毁清白。
荒唐,可怖,令人齿冷。
她转身要走。
章凌安却忽然按住刀柄,往前迈了一步:「江大人,为了娘娘,为了章家,也为了您自己,有些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您先在这儿歇一歇,等天亮了,一切便都妥当了。」
江臻眸子一沉。
这是要控制她?
就在这时,旁侧浓重的树影之中,忽然走出一个人。
未等章凌安反应过来,一个圆木狠狠劈在他后颈。
章凌安直直昏倒在地。
蔡谦手里的圆木滚落下来。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却已经蹲下身来,从章凌安的腰间摸出暗卫腰牌。
有这枚腰牌,便能暂时调动此地所有值守暗卫。
二人不再迟疑,即刻持腰牌号令一众暗卫,火速合围住大师禅房。
李嬷嬷压低声音道:「江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娘娘还在里面,你们不能……」
蔡谦上前按住了李嬷嬷。
江臻再度抬脚踹开了禅房的门。
只见方才还跪地的皇后,此刻竟只着亵衣,静静躺卧在榻,而那大师,正在脱去袈裟……
她第一个进去,快速扯过被子盖住皇后的身子,厉声道:「拿下!」
暗卫一拥而进,当场将大师押住,并堵住了嘴。
屋内的人全数退下。
江臻将皇后扶起来,手指飞快地将她散乱的衣襟拉上肩膀,系上带子……
「娘娘,若皇上亲眼见到这一幕,该是何等寒心,何等心痛?」
「若是先太子泉下有知,看见自己的母后为了执念,自毁清白,该有多难过?」
「即便娘娘今日如愿怀上子嗣,来日孩子长大,知晓自己是以这般荒唐的方式降临世间,他真的会愿意来到您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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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寺庙大火
皇后闭上了空洞的眼眸。
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落下。
江臻陪着她哭了好一会,才半扶半抱地带着她走出禅房,送回到了原本安排的厢房之中。
李嬷嬷伺候皇后洗漱。
待得皇后洗漱完毕,躺下睡着后,江臻才回到隔壁厢房。
窗外雨早停了,山间的夜却比方才更沉更暗。
江臻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皇后躺在大师榻上的那一幕……
她很想帮助皇后,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帮不了。
皇后疯了六年,看似病愈了,实则依旧深陷丧子之痛,这是一盘死局……
万千思绪缠绕心头,辗转难眠之际,窗外突然响起惊呼声。
「走水了!」
「寺庙走水了!」
蔡谦的拍门声紧接着响起,嗓音焦灼:「江大人!起火了!速速更衣出来避险!」
江臻披上外衫,抱起重要的书籍,赶紧开门出去。
火势极快,整座寺庙已陷入一片火海,主殿方向的火势最猛,烈焰卷着浓烟直冲夜空,将半边山头映得通红。
寺中留宿的信女、值守僧人、杂役四处奔逃。
哭喊尖叫声、崩塌声、烈火灼烧声混杂在一起。
江臻远远看见了皇后。
皇后被李嬷嬷扶着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出任何表情。
江臻望着那道孤冷淡然的背影,心口一沉。
这场大火,不是意外。
……是皇后放的。
皇后转头,看向走来的江臻:「天快亮了,下山吧。」
火海中还在不断传来哭喊声。
江臻抿紧了唇。
那么多无辜的人,那么多条命,就这么没了……
这真的是她素来敬重的皇后娘娘吗?
皇后已转过身,在李嬷嬷的搀扶下朝山下走去。
章凌安已经醒来了,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指挥着暗卫在前方开路。
蔡谦回头看了一眼大火,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
江臻更沉默。
一行人行至山脚,乘车返程。
马车到了城门口时天刚蒙蒙亮,城门正好开了,进了城,很快到宫门口。
皇后在下车前忽然回过头,看着江臻。
「江臻,寺庙之事,本宫希望它烂在你的肚子里。」
江臻压下心底万千波澜,垂眸躬身:「臣遵命。」
皇后回了章和宫。
江臻走去太和殿上朝。
她站在文官班列之中,周围朝臣们奏事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散了朝,她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出了宫门。
街头已经有无数人在议论半夜的那场大火。
「你们听说了吗,城郊那座最灵的求子古寺,昨夜突发大火,整座庙宇都烧没了!」
「听人说烧死了好多人,主持大师都没跑出来,一大半和尚都烧死在里头了,还有那些留宿的信女,也有几个遭了殃。」
「我亲妹妹成婚数年无子,特意远赴山寺留宿祈福,就盼着能得一子,何其诚心,没想到一夜大火,天人永隔,我正要赶去收尸啊……」
「……」
江臻默然穿过喧闹人群,一路走回户部,整个人心绪低沉,提不起半点精神处理公务。
正好有一封信搁在案角。
是去了归州的祈今越,写来的信。
她拆开信封从头到尾细细地看。
祈今越在信里详细讲了归州的情况。
那里的百姓并不懒惰,田地整整齐齐,可年年耕种,年年歉收。
他去看了当地的土壤,整片归州地处深山,群山合围,全年阴雨连绵,山间低洼地带连片沼泽死水遍布……
一代一代种田,一代比一代更穷。
江臻起身去书架上翻找农书图集,她将归州附近的几个州府水土记录也一并抽出来,摊在案上逐页对照。
山地土层肥厚、林间腐殖土充足,阴湿气候适配喜涝、耐酸、深根系湿地作物,完全不适合旱地杂粮。
她提笔开始写回信,建议祈今越试着废弃原有浅根稻谷和麦类,全域改种薏苡和黑黍两大作物。
薏苡天生喜湿耐涝,适配沼泽黏酸土壤,深水浅滩均可栽种。
山地坡地种植黑黍,抗湿烂,阴冷山地也能稳产……
她又将作物的播种时节、株距行距、施肥要点列了出来……归州若是能改种这些作物,虽然变不成鱼米之乡,但至少能让百姓填饱肚子。
信寄出去后,江臻依旧坐在案前。
天色渐渐暗下来,那些火光和哭喊声又悄悄漫了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下值时间都过了,你怎么还不下班,非得我来接你是不是?」
江臻抬起头,便看见谢枝云笑吟吟地倚在门框上,「怂怂的一个苦主家里的牛摔死了,送了他好几十斤牛肉,穆音正在家里弄牛肉宴,说今儿非要把大家都叫上,就差臻姐你了,赶紧走。」
江臻被她拽着出了户部,一路到了季晟家里。
院子里已经支起了炭炉,牛肉在铁网上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了半条巷子。
蔺晏晏一看到江臻,就给她嘴里塞了一块肉:「穆音的手艺真好,这个烤牛肉真的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