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叫来里正:「腾出村里一间土坯大屋,备好大铁锅、清水、粗瓷碗、木盆、切刀、纱布……我们需要就地制药,另外把村内所有病患,按轻症、重症、无症状潜伏感染者,每一类各拆分成五小组,分区安置隔离。」
里正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发问:「大人,治病开药就行,何苦把病人拆这么多组?」
江臻没法解释现代对照组的实验逻辑。
几名太医明白了她的用意。
只要同时试、同时记、同时比对,两三天便能找到最有效的治疗办法。
江臻当即给几个太医分工。
第一组,沿用古法,青蒿整株切段,大火沸水久熬,熬出药汤。
第二组,生青蒿直接切碎,纱布包裹手工绞压,榨取原生青绿色药汁,生服。
第三组,青蒿茎叶晒干磨粉……
每一种方法、每一个部位、每一种炮制方式,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
患者们一个个蜷在简陋的木架子床上,有的烧得满脸通红,有的冻得浑身发抖,有的已经虚弱得连爬起来喝药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不知道什么分组对照,他们只知道朝廷派人来了,这个女官告诉他们有救了。
给什么药便吃什么。
夜色暗下来。
曹守备带一小队赶回,上前禀报道:「江大人,后山侧边又发现一大片青蒿林,长势更盛,殿下命所有人连夜收割,暂时先不回来……」
江臻叮嘱兵丁做好防护,切莫熬夜透支体力。
一整宿,江臻和太医们都没有合眼。
院子里火光通明,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着,研钵里的青蒿被捣得稀烂,滤布上滴着深绿色的汁液,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樊沛负责盯着病患喝药,看着他们咽下去才打勾。
孟无虞则每隔半个时辰,便记录一次所有病患的体温和症状变化。
临近天亮时,孟无虞从病房里跑了出来,激动的喊道:「老师,有患者退烧了!发烧的程度和时间都明显好转!」
江臻低头看纸上的数据。
退烧的全是第二组,服药方式是绞汁生服。
看来,高温熬煮会破坏青蒿内部有效成分,只有低温提取才能保留药效。
她当即下令:「停下另外四组对照,全部改用绞汁,研钵不够就用石臼,石臼不够就用干净的石板……」
终于,祈今越带着大队人马回来了。
江臻立即迎上去,露出浅笑:「四殿下,药方试出来了,是绞汁生服,已经有人陆续退烧了,我们现在就回城救人。」
祈今越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疲惫的眸光,点了点头。
江臻又转向孟无虞和樊沛,正色道:「马凹子村是重症区,这里的病患情况最复杂,我把这里交给你们两个,我只有一句话,保住这里的每一个人,一个都不许少。」
孟无虞大声道:「是,老师!」
樊沛拍拍胸口:「老师放心,我爹把我送到这儿来可不是来丢人的。」
江臻又看向一众太医:「诸位,瘴气病横行了千年,死在它手里的人不计其数,这套治法若能成功,把你们的经验和方子写成医书,往后的瘴气病就再也不是绝症了……你们是先行者,是将会被医书记住的第一批人。」
太医们被她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
祈今越早已把所有青蒿规整装车,队伍即刻返程。
江臻坐上马车。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靠在车壁上,只觉得眼皮重得像灌了铅,马车颠簸着驶过泥泞的山路,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终于撑不住歪向了一侧。
祈今越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肩膀,让她躺下来,头枕在他的腿上。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
祈今越也是一夜未眠,阖上眼靠在车壁上。
他能感觉到腿上那一点温热的重量,她的碎发蹭着他的衣袍,有极淡的青蒿味。
他没有睡,就那么安静地闭着眼……
不多时,马车抵达了归州城门下。
司马知府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四殿下,江大人,诸位都辛苦了,只是,你们是从马凹子村出来的,那地方瘴气最重,你们都沾染了瘴气病,下官不能放你们进城,还请在城外安置。」
「江大人早已查实,疫病依靠蚊虫叮咬传播,不通过人传人。」祈今越眉眼变冷,「我们人身不带疫源,入城无碍。」
司马知府摇头:「四殿下,不是下官不信江大人,只是这事关全城几万百姓的性命……再者,若是放你们进城,城外数万灾民也会顺势涌入,到了那时归州城也保不住了,请殿下体谅。」
江臻沉眉。
她看过历史书,知道偏远地方的知府县令形同土皇帝,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四皇子祈今越本人还站在这里,这个司马知府居然也敢拿乔。
他是确信他们感染了瘴气,迟早会死,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吗?
曹守备亲眼见到马凹子村的重症病患者退烧,对江臻已是信服不已。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祈今越面前,压低声音,道:「只要四殿下一声号令,末将立刻让所有兵丁汇合,冲开城门。」
「不可。」
江臻摇头,「若是真的破城,兵丁和守城的人动起手来,消息传出去全城百姓都会乱,归州有大几万人,一旦乱起来,踩踏、抢粮、恐慌……死的人会比疫病还多。」
「门关着,那我们就从门外开始救。」她看向身后的人,「所有人就地扎营,搭建药坊,照方救人!」
曹守备指挥兵丁们在城墙下的空地上搭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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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
兵士们分工明确,伐木搭架,铺布围棚,搬来木案,动作利落。
搭棚的同时,另一波人燃烧大量艾草驱蚊。
一切准备就绪,太医们开始指导兵丁们如何处理青蒿:「先把青蒿的老根和枯叶摘掉,只要新鲜的嫩叶和嫩茎,用清水洗净,放进研钵里捣烂,捣到出汁为止,最后用滤布把汁液绞出来,这就是能治病的药汁……」
兵丁们都是粗人,哪里干过这种精细活,但知道此事重大,一个个认认真真地蹲在地上摘叶子、洗青蒿、捣药汁。
研钵不够用,便搬来几块干净的大石板,把青蒿铺在石板上,用石臼碾压出汁。
城外的轻症病患们原本躺在城墙根下等死,听见这边动静大,便有三三两两的人陆续凑了过来。
一个大娘怯生生地开口问道:「大人,我们还算有点力气,能不能也帮上忙?」
江臻并未拒绝:「那你们就负责把摘好的青蒿分类堆放,干得动就干,干不动就坐着歇,不用勉强。」
整片营地忙起来,没有一人懈怠。
城楼之上,司马知府负手而立,脸色难看。
身侧幕僚压低声音,忧心道:「大人,您看江大人一行人有条不紊,这青蒿药方怕是真的能治病,咱们把他们拦在城外,事后朝廷追责,对您怕是极为不利。」
「千年以来又不是没人试过青蒿入药,这玩意儿根本就治不了瘴气,那些人不过是被她的空话骗了罢了,迟早会发现是白忙了一场。」司马知府冷声道,「而且楼下这么多人聚集,混在一起,说不定瘴气已经在他们之中传开……江臻也罢,四殿下也罢,这些兵丁也罢,迟早都会染上。」
这时。
一名守城差役冲上城楼:「大人!出事了!城南民居区,新增了四起瘴气疫病!」
司马知府脸色一变:「不是早就下令家家户户都不许出门了吗?那些病患也早就隔离得远远的了,为什么还会有新增病人?」
他反应过来,声音一沉,「是江臻!她前天去了城西隔离区,又在城内街巷走了一圈,这才导致了新增感染!」
他朝属官下令,「立刻增加新的隔离点,所有和江臻一行人接触过的人,全部分开隔离……」
城内官吏奔走抓人,闹得人心惶惶。
与此同时,城外的第一批青蒿汁已经处理好了。
江臻朝那些病患高声道:「凡是染了病的,不论轻重,都过来排队领药,重症的一次喝一碗,轻症一次喝半碗,都是一天三次,没有症状的百姓也可以喝小半碗预防。」
碗里的绿色汁液,让病患们的脸色更绿。
「这、这直接喝?」
「不加点什么别的药么,喝下去管用吗?」
「这药看着也太简单了,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
「之前知府大人派的汤药喝了全都没用,这东西看着太不靠谱了,真能活命?」
「该不会是想哄我们喝下毒药,悄无声息除掉我们吧?」
这话一出,所有病患吓了一跳,纷纷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