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前不久才刚擢升为内阁四品诰敕房官员，已经是朝中重臣，一般人走到这一步，可能一辈子就待在这个位置上再也动不了。
可她确实立了大功。
不升说不过去……
唐文渊站在一旁，心情翻涌得厉害。
当初他推荐江臻去归州，是存心给她找难题，让她知难而退，让她在瘴气病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结果她不仅解决了，还风风光光地归京。
他的每一次刁难，好像，都是在给她递梯子，这个认知……让他异常烦闷。
皇帝沉吟道：「江爱卿今年已升过一次，朝中嫉妒她的人不在少数，朕也不想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既然不能升品级，那便加一个衔，传朕旨意，江臻加授大学士衔，仍领内阁诰敕房原职，赏金一百两，绸缎二十匹。」
底下朝臣一片沉默。
如今朝上一共也就几位大学士，无一不是德高望重。
大学士虽是虚职，不涨俸禄，但这个称号，可以说是文臣的最高荣誉。
可加衔毕竟不是升官，几位老臣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默默认下。
江臻跪下去：「臣，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又转向祈今越，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老四这次去归州历练几个月，人倒是沉稳了不少，朕记得你刚还俗那会儿，站在朝堂上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如今能独当一面了，很好……从明日起，你跟着吏部尚书好好学学。」
江臻垂眸。
她进诰敕房后，就知道了吏部尚书是太子祈昭执的人，皇上让四殿下进吏部，这是要架空太子？
在场的朝臣们也都品出了一点意思，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低头不语。
祈今越又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禀报，此番在归州，儿臣遇到了两年前战死的辅国将军傅绍浦，儿臣已将他带回京中，此刻正在御书房外等候觐见。」
皇帝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傅家出了好几代将军，到了傅绍浦这一代，十五岁就上战场，十八岁立下战功，二十岁便被封为辅国大将军。
他极喜欢这个少年将军，当年傅绍浦出征前他还亲自赐过酒。
噩耗传来时，他伤神了很久。
可死人骤然复生，加之老四早前在密信写明此人失忆了，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皇帝让所有朝臣全部退下，然后宣傅绍浦和傅夫人进殿。
傅夫人带着秋向山走进御书房，两人跪地叩首。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秋向山。
这个人始终低着头，双手攥着拳头，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看起来既紧张又惶恐。
而他记忆里的傅绍浦，少年将帅意气风发，眉眼凌厉张扬。
哪怕早年只是普通小兵，亦是身姿挺拔，傲骨天成，从无半分怯懦。
他沉声道：「抬起头来。」
秋向山依言抬头，却始终低垂着眼眸。
傅夫人忙替他解释：「皇上恕罪，绍浦他失忆了，从前的事什么都记不得了，见了谁都不认识，并非有意冒犯皇上……」
皇帝皱眉：「傅夫人，你确定他就是你儿子？」
傅夫人伸手将秋向山的衣领往下扯了几分。
一块深色的胎记赫然露了出来。
皇帝认得那块胎记。
他沉默了几息，道：「傅卿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回傅家好好歇着，明日早朝，你也来，见见京中的老朋友们。」
傅夫人喜极而泣。
允许上朝，便是承认了傅绍浦的身份，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这边江臻已经到了章和宫。
她带了好些归州的当地特产，想亲自送给皇后。
李嬷嬷叹了口气道：「江大人，娘娘的身子一直不见好转，刚刚才好不容易睡着，大人先回去休息，等娘娘睡醒心情舒展了，娘娘定然会第一时间派人去请大人进宫说话。」
江臻心里沉甸甸的。
皇后这一胎怀得格外艰难，自打查出怀有身孕，就日日卧床喝药调养。
她默默在心里祈祷，但愿皇后能顺利生产。
江臻走后，李嬷嬷轻手轻脚地回到内殿，却发现皇后已经醒了。
皇后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她艰难开口：「本宫还是腹痛，一阵一阵的，比前几日更厉害了，你快去叫太医来，看看孩子怎么样了。」
═══════════════════════════════════════
第545章 判若两人
太医很快就到了，跪在床边替皇后诊脉。
他的手指搭在皇后腕上，片刻之后，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娘娘放心，胎儿一切正常，只是娘娘身子虚，胎气有些不稳，待臣开一副安胎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好生养着便是。」
皇后苍白的脸上浮出笑意：「本宫就知道，皇儿不会离开本宫的，他好不容易来了，一定会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太医告辞后，径直往御书房赶去。
他战战兢兢跪倒在地：「皇上，微臣有罪……皇后娘娘腹中孩儿的胎心，已经、已经没了……」
「你说什么？」皇帝猛地起身，手中的茶盏被他一把扫落在地，「你再说一遍？」
太医的脑袋不敢抬起：「回、回皇上，半个月前，孩子就胎心微弱了……微臣尽力了，请皇上降罪……」
「废物！一群废物！朕养着太医院这么多人，连一个孩子都保不住！」
皇帝的悲恸几乎冲破头顶。
整个大夏最顶级的医者都在宫内，这么多人随侍在章和宫，居然还是出了这等事……
他只是想要一个和皇后共同的孩子，真的就这么难吗？
太医伏在地上连连磕头：「皇上息怒！实在是皇后娘娘的身子太亏空了，当年那一胎没保住时便落下了病根，又、又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孕育……臣等用尽了所有法子，实在是留不住这个孩子啊！」
皇帝颓然靠在龙椅上。
皇后盼了那么久，甚至出宫拜了求子观音，才终于求来了这个孩子……
他和皇后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那么多的欢喜，那么多的期待……全都没了。
皇后只会比他心痛万倍。
一旦知道孩子没了，她会不会又像之前一样……疯了？
……他不敢赌。
「皇上，臣还有一事必须禀明。」太医又磕了个头，「娘娘腹中的胎儿已没了心跳，死胎若留在母体中，娘娘的凤体也会受到极大损伤，可能危及性命……必须立刻引产，不能再拖了。」
皇帝眼中盘旋着一片猩红：「此事不能让皇后知晓。」
「娘娘腹中胎儿五月有余，引产和正常生产差不多……」太医颤抖着声音，「皇后自身也需要用力，才能排出孩子和胎盘，这、这如何瞒得了？」
「这是你身为太医该思考的事情！」皇帝一掌拍在案上，「若皇后知道了此事，拿你的人头来请罪。」
太医浑身瘫软……
江臻回了家，吩咐下人把带回的归州特产分门别类，给家人朋友同僚送去。
她泡了会澡，换了身衣裳，这才坐下来用晚膳。
吃到一半，谢枝云便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她往桌边一坐，拿起筷子便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边吃边叹气。
江臻问她：「傅绍浦回家也有一会了，有没有记起来一些什么？」
谢枝云摇了摇头，扯了扯唇角：「你之前说，他抗拒傅绍浦这个身份，抗拒回京，我可一点没发现……回了傅家之后，我婆婆抱着他哭，他一开始还是木木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不躲了，吃饭的时候我婆婆给他夹菜，他突然管我婆婆叫了声母亲，你是没看见我婆婆当时那个表情，又哭又笑，眼泪哗哗地掉，恨不得把这辈子亏欠他的全补上……哼，我看他倒是挺享受的。」
又接着道，「皇上让他明天去上朝，这不就是要恢复他的身份嘛，最好立即下旨让他去边疆驻守……我还是怀念以前单身的日子，自由自在……」
「就算他恢复将军身份，也不可能明天就出征。」江臻放下筷子，「他应该至少会在家待几个月养养身体，你总不能天天在我这儿住着吧，你舍得朝华？」
谢枝云哼一声：「以我谈过十几场恋爱的经验，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跟他大吵起来，到时候把他赶到书房去睡，不就万事大吉了。」
江臻知道她有主意，不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江臻去上朝。
还没走到大殿门口，便见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正说得热闹。
「听说了吗，两年前战死西疆的辅国将军傅绍浦，活着回来了！」
「当年西疆那一仗伤亡惨重，辅国将军战死沙场，连尸首都没找到，怎么就活着回来了？」
「皇上封了傅家遗腹子为郡主，如今他又活着回来了，这一下傅家既有郡主又有将军，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