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英已经三四个月没去内阁了，理由是身体抱恙。
江臻被管家引到后院时。
便看见这位当朝首辅正蹲在院子里，撸着袖子，拿着水瓢在浇花，正是菊花盛开的时节，他浇得那叫一个气定神闲。
看见江臻走进来。
徐英将水瓢往桶里一丢，沉下脸来：「看什么看，没看过人浇花，你不好好在内阁待着，跑来这里干什么？」
江臻双手将方案递上：「首辅大人，下官拟了一份关于邺国治理的票拟，想请您指点一二。」
「我都告病了你还让我看折子！」徐英的脸都黑了，「朝堂有次辅顶着，有事找唐文渊去，天天来折腾我，你们这帮后辈是真一点不让人安生！」
他嘴上骂着，手上翻得飞快，越看神情越认真。
这方案思路很清晰。
邺国旧王室还关押在京城大牢里，可以从中选一个听话的放出来，封为邺侯，赐府邸，给岁俸，让他做大夏的臣子。
然后再在邺地设州置府，从当地选拔一批有威望的旧贵族充任副职，让他们跟着朝廷派去的正职官员一起治理地方。
最后逐步分散安置邺人，将他们编入归州和朔州的民籍，但要给安家费……
总之核心就是，先安抚，再慢慢分化。
徐英看完，哼了一声：「勉强能看，算是有点进步了，不过，这方案里安抚的力度够了，分化的步骤还欠点火候……比如，邺侯的岁俸定得太高，让朝廷拿银子养一个亡国之君，户部那边第一个不答应，回去再改改吧。」
「多谢首辅指点。」江臻早就习惯这老头的脾气了，他越是挑毛病越说明他认可了大方向。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道，「首辅大人，这方案好是好，但邺人刚闹了事，朝廷派个寻常官员去他们不会信服，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亲自去邺地宣读圣旨，才能安抚邺人。最好是内阁的人，品级要高，分量要重，去了之后还要留在当地督促行政和军部管辖，免得再生事端。」
徐英抬眼瞥她，嗤笑一声：「行了，别绕弯子了，我看你写这一整套东西，就是为了铺垫这一步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首辅大人。」江臻笑着道，「次辅唐文渊唐大人，在内阁多年，威望足，品级高，下官认为是最佳人选。」
「老夫告病在家，唐文渊又走了，那内阁几乎就要空了。」徐英扯了扯唇角，「偌大的内阁谁替老夫撑起来，你吗江臻？」
江臻从善如流：「下官愿意一试。」
徐英：「……」
这丫头，真是臭不要脸。
「你确实有几分本事，可你入朝才两年，资历太浅，根基太薄。」他冷声道，「别给我打不该打的算盘，等你再磨几年，翅膀硬了，再说这种话不迟。」
江臻乖乖点头应下。
她返回内阁，将方案又从头到尾修改了一遍，改完之后拿去呈给唐文渊。
唐文渊越看越堵心。
这份方案不能说完美，但比他拟的那三个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他想挑刺，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实在说不出什么挑剔的话来。
只能命人呈去御书房。
次日早朝。
告病数月的首辅徐英居然来上朝了。
朝臣们纷纷上前问候病情。
「首辅大人瘦了，病中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我三天前去看首辅大人时，大人还卧床爬不起来，没想到这么快痊愈了，乃大夏之福……」
徐英一一打哈哈敷衍过去，一转头，对上江臻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顿时恼羞成怒：「江大人，别立了功就得意忘形，赶紧进殿站好！」
江臻：「……」
她就看了一眼，又没当众拆穿装病，这老头至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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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不舍得她被外放
朝会正式开始。
皇帝让人当众宣读了内阁呈上来的全新治邺方案。
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皇上，邺国复国军杀了大夏那么多将士，不派兵围剿也就罢了，还要从牢里放一个邺国宗室出来封侯？这岂不是让天下人觉得造反有理，能换爵位？」
「臣认为不妥，朝廷每年拿银子养一个亡国之君，邺人未必领情，大夏百姓心里也不痛快。」
「臣附议，就算封了侯，邺人也不会感激朝廷，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他们自己打出来的，是朝廷怕了他们才让步的，到时候复国军的气焰只会更嚣张。」
有人高声追问：「此策到底是谁拟定的？如此荒唐儿戏！」
唐文渊目光微沉：「是江大人。」
众人一听见她的名字，已经下意识收了声。
都知道这女官巧舌如簧，能言善辩，没人能在口舌上占她的便宜。
江臻走出来，拱手道：「如何处理邺国的局面，目前也就三条路。」
「第一条路，强硬打压，派重兵围剿邺国复国军，杀光所有闹事的人，听起来最痛快，可也是最蠢的选择，邺国刚归顺，人心未定，这时候大军压境大开杀戒，只会把还在观望的邺人全部逼成反贼。」
「第二条路，抓住领头的人，杀鸡儆猴，可邺国复国军的头领是旧贵族，杀了这批旧贵族，他们的儿子、侄子、门客会立刻顶上，他们不怕死，他们要的是复国……你越杀，他们越觉得自己是殉国的英雄，追随者反而越多。」
「第三条，也就是下官折子上所写，从邺国旧王室中选一个听话的放出来，封为邺侯，邺人一看他们的王还活着，还受朝廷礼遇，心就先安了一半，复国军为什么能一呼百应？因为他们打的是复国的旗号，现在国已经没了，但王还在，而且王自己都归顺了大夏，日后复国军拿什么去号召人心？」
一番话，句句在理。
见众人不再反驳，江臻又继续道，「既然要安抚邺国，去邺地封侯的人就必须有分量，派个寻常官员去，邺人会以为朝廷在敷衍他们，而且，此去不仅要宣读圣旨，还要留在当地参与前期治理、同化教育、军政协调等事务，这个人选，必须慎重。」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纷纷点头。
确实，方案再好，执行人不行也是白搭。
唐文渊心中突然警铃大作。
他莫名其妙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站出来推举道：「皇上，此方案既是江大人所拟，那由她前去最为合适。」
「她去？她一个入朝才两年的黄毛丫头，靠着一点运气走到今天，脚步都没站稳，就敢去主持边疆大事？」徐首辅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呵斥，「邺地那是刚打完仗的烂摊子，她懂军政吗，懂地方治理吗，懂怎么跟那些邺国旧贵族打交道吗？她就知道纸上谈兵，真到了地方上怕是连军帐往哪边开门都不知道……这种大事交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老夫不同意！」
满殿朝臣都惊呆了。
首辅大人这番话骂得又毒又狠，看来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女官，不然也不会当众这般痛批。
唐文渊却听得嘴角直抽。
别人不知道，他可太清楚了。
首辅大人要是真瞧不上她，怎么可能亲自提拔她进内阁，手把手教她拟票……这分明是护着，不舍得她被外放去边疆。
还不等他多想，徐英便话锋一转：「皇上，邺地事关重大，须得一个威望足够的人去坐镇，老夫举荐唐文渊唐大人。」
唐文渊：「？」
人人都说，他是首辅大人的继承人，他就等着坐上首辅之位了，却突然被首辅大人一脚踹去边疆？
属地改制、民心安抚、乱象肃清……全是磨人的长线烂活，最少三年打底。
也就是说，未来好几年，他都得困在偏远边疆……
江臻已经站了出来：「唐大人在内阁几十年，经手的票拟不计其数，于地方治理、军政协调皆有丰富经验，此次邺地之事，非唐大人这般老成持重之人不可胜任……有唐大人坐镇邺地，邺人必定心服口服，朝廷也能高枕无忧。」
祈今越温声接口道：「唐大人是次辅，分量足够，邺人见了定会觉得朝廷诚意十足。」
祈善尧点头：「父皇，儿臣也觉得唐大人最合适。」
紧接着，向来与江臻交好的人，纷纷出列附议。
皇帝思索片刻，当即拍板：「准。加封唐文渊为邺地安抚都督，全权总领邺地军政民所有事务，即刻赴任。」
唐文渊原先就是次辅，后来加封了少傅，如今再度加封为都督，等于是三个官职加身，听着风光无限，可谁都知道，这是明升暗贬。
但话又说话来。
若唐大人处理好了邺国这个烫手的山芋，日后回京，大概是直接坐上首辅位置……不过，前提是，到了那时，首辅位置还空着。
唐文渊有苦说不出：「臣，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