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是皇上寿辰,你们说皇后娘娘会驾到吗?」
「算算日子,皇后怀孕六七个月了,等过完年,正月底就要生了,正是要紧的时候,怕是不会来人多的场合。」
「我听说,皇上对皇后这一胎格外看重,日日都会去章和宫,估摸着,是个皇子。」
「帝后情深,皇后若能诞下嫡子,这东宫的位置怕是要换人坐了。」
「说得倒是轻巧,太子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齐家虽然倒了,可太子党还在,多少人是跟着太子吃饭的,这些人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奶娃娃抢了太子的位置?」
「可太子已经被软禁了,失了帝心。」
「你们看,那是谁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太子祈昭执从殿外缓步走了进来。
他连太子的朝服都没有穿,只着一身素净的玄色锦袍,整个人像是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低调得几乎能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满殿宾客,在属于太子的位置上安静坐下。
满殿人都嗅到了硝烟味。
皇后即将临盆,太子这时候归京,朝中的斗争怕是要白热化了。
若真到了要站队的时候,到底该站太子,还是该等皇后腹中那个还没出生的皇子?
祈昭执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面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既然回来了,就一定要留下来。
……他是太子,也只能是他当太子!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江臻身上。
眼底翻起压抑已久的不甘。
这个女人和老四,竟然活着从归州回来了。
他不想杀她的。
可,她为什么总是一心扑在老四身上,拼了命也要把老四往龙椅上推,他到底比老四差了哪里?
江臻感受到了这道视线。
她抬起头来,隔着满殿的人群,朝他举起酒杯,微微一笑。
很快,皇上驾到。
百官齐齐跪地,山呼万岁,祝寿之声响彻整个大殿。
皇帝在主位上坐下来。
礼部官员宣读祝寿文后,就到了送寿礼的环节。
太后送了珍宝古玩,后宫各位嫔妃依次献上鞋子香囊等物,接着,到了皇子班次献礼。
祈昭执双手捧着一幅卷轴,跪在了中央:「儿臣自省于园林半年,日夜思过,此幅万寿图,儿臣以指尖精血为墨,耗时九十九日方才绘成,愿以自身福寿,换父皇万寿无疆。」
他展开那卷锦缎,只见那幅万寿图上无数个寿字,每个字都是血红色,密密麻麻的字,令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以指尖血作画,耗时九十九天,太子这份孝心,太过厚重!」
「皇子自损福寿为君父祈寿,古往今来,寥寥无几啊!」
「可见太子确实知错了……」
吏部尚书走出去,跪在太子身旁,道:「皇上,太子殿下反省至今已半年有余,今日这幅万寿图,字字血泪,足见殿下悔过之心,国不可久无储君,恳请皇上准许太子回朝!」
话音落下,一众蛰伏已久的太子党纷纷紧随其后。
「太子殿下以血为书,这份孝心感天动地,求皇上成全殿下的一片赤诚。」
「太子殿下在园林清苦度日,此番归来必当痛改前非,不负皇上厚望。」
「臣附议!」
皇帝静静看着那幅血色万寿图。
他深知老二心性偏执,野心过重。
可这到底是他亲生的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骨肉,如何能不动容?
见皇帝迟迟没有开口,祈昭执垂眸咬牙。
他不明白,他都做到这一步了,父皇为什么还是不愿意松口……
「父皇,儿臣还有一物呈上。」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纸,「这是儿臣五六岁那年,偷偷溜出国子监去抓蛐蛐,被夫子告到了您面前,您罚儿臣写的检讨书,儿臣那时候才刚学会写字没多久,交到您手上的时候,您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笑了许久。」
他开始念那封信,「父皇在上,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偷偷跑出去抓蛐蛐,可是父皇,御花园里的蛐蛐叫得可好听了,儿臣想抓一只送给父皇……父皇每天批折子那么辛苦,儿臣想让蛐蛐陪着父皇,让父皇开心……父皇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儿臣知错了,父皇能不能抱一抱我……」
他念着念着,眼泪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往下掉。
原来,那个时候,他也能向父皇撒娇,他竟然有勇气向父皇要抱一抱。
所以,那时候,他也是被父皇爱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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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顶级的大凶之字
江臻垂眸。
之前她还说祈昭执有点蠢,现在看来,也不算太蠢。
用血写成的万寿图,六岁时的检讨书,这两者加在一起,对任何一个父亲来说,都是绝杀吧。
皇帝缓缓闭了一下眼睛。
老二小时候多活泼,整天追在他身后喊父皇父皇,让他看新写的字,让他看新学的骑马本事……
随着年岁增长,活泼的老二越来越沉默,心思也一天比一天重……说到底,他这个父皇,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皇帝喉头微动,正要开口。
这时。
祈善尧的声音突然响起。
「父皇,这幅万寿图,有问题。」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幅祝寿图。
祈善尧走到殿中央,歪着头左看右看,一脸惊讶道:「父皇您看,这幅画的整体构图,上面阴暗,下部明亮,中间一道横贯左右的暗色纹路,像一把刀一样,把整幅画拦腰截断了,这寓意……不就像是折寿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面容惊变。
众人凝神细看,发现这幅图,果真和三皇子所言一模一样,画面割裂,透着一股子诡异。
祈昭执瞳孔骤缩。
这图上,竟然真的有一道他之前丝毫没注意到的横向暗纹。
「父皇明鉴!」他忙开口,「上面阴暗代表儿臣在园林反省的苦日子,下部明亮代表父皇的寿辰光辉普照,中间这道横纹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寓意儿臣将重新做人……这是儿臣用血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若有半分不敬之心,愿遭天谴!」
站在皇帝身侧的季晟,忽然开口:「皇上,从臣这个角度看,画中几处浅淡寿字,好像隐隐汇成了一个字。」
旁边几个人立即从他的角度去看。
那些浅色寿字层层叠加,确实是一个字,寂。
寂寥无终。
寿尽人寂。
这是,顶级的大凶之字!
不等众人惊呼落地,又有朝臣高道:「不止浅色!画上所有最深的血色寿字,重叠汇总,同样是这个字!」
满堂哗然,人人心惊肉跳。
「尔等这是牵强附会!」祈昭执拔高了声音,「本殿呕心沥血百日写寿,一心只为父皇祈寿祈福,怎么可能暗藏凶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吏部尚书愤声道,「皇上,太子殿下以血写经,孝心感天,这分明是有人恶意构陷!」
「父皇,这万寿图上,沾染着极淡的沉幽香。」四皇子祈今越缓步走出来,「此香从不用于喜庆祝寿,是民间巫蛊之术常用的香料,儿臣方才一直不敢贸然提出,是怕误会太子皇兄……但此刻,从不同角度看到的那些字,再加上这股气味,这一切已经很明显了,这幅万寿图,并非祝寿,而是诅咒。」
「皇兄,你也太狠毒了!」祈善尧怒斥道,「父皇让你去园林反省,你竟怀恨在心,用这种巫蛊邪术来诅咒父皇!这就是你所谓的孝心!」
祈昭执只觉得一盆脏水兜头泼来。
他被软禁半年,天天给父皇写信认错,终于求来了这一次回京祝寿的机会。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怎么可能搞什么猫腻?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两人。
三弟祈善尧,嘴角含着恶意的笑。
四弟祈今越,虚伪的端着身姿。
他一脸不可置信:「你们二人居然、居然联合起来对付我?」
「我何须对付你?」祈善尧冷哼,「我不妨当着父皇和满朝文武的面把话说明白,我在译异馆学了一年有余,又在户部历练了一番,两个月前,我就向父皇请旨去封地就藩了,你的太子之位,我不稀罕,所以我没必要害你。」
「我素来无心派系争斗,更不会刻意针对任何人。」祈今越声音温和,「事实摆在眼前,信不信由父皇。」
「你胡说!」祈昭执方寸大失,「你装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实则字字句句置我于死地!父皇,祈今越自回朝后,私下结党营私,构陷手足,请父皇降罪于他!」
一时之间,朝臣们面面相觑。
他们上了那么多年朝,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热闹的场面,三个皇子,居然当众争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