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从未想过杀她?
她确实没料到。
江臻压下愕然,问道:「可臣出使塞外,不辱使命,不该……」
「此番赐婚,是皇后亲自为蔡家求来的。」皇帝又咳了一声,「皇后说,蔡家文风开明,不拘世俗礼教,不会将你困在后宅方寸之地……你嫁进去,依旧能做你的江大人,朕,向来说话算话。」
江臻默然。
她还以为皇后会派人刺杀她,没想到竟用赐婚来把她绑上那条船。
嫁给蔡谦,她便成了章家的姻亲。
到时候皇后要推康安为皇太女,她怎么撇得清关系?
这个婚,她不能结。
江臻直直跪了下去,双手捧起圣旨,正要开口。
突然。
梁公公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皇上,蔡谦蔡大人求见。」
皇帝笑了笑:「你们二人难得默契,竟是同一时间来谢恩,宣他进来。」
蔡谦低着头迈进殿门,一眼便看见了跪在地上的江臻。
江臻也转头看去。
四目相对。
他看见了她眼中那惯常的冷漠与疏离。
蔡谦苦笑一声。
她心志高远,傲骨铮铮,是翱翔九天的鹰,怎会甘愿嫁与寻常文臣为妻?
他早就知道她不愿意,不是吗?
何来心痛?
他在江臻身侧跪下去,朝皇帝重重叩了个头:「臣不愿迎娶江大人,恳请皇上收回赐婚圣旨!」
江臻怔住。
蔡谦这分明是看出她不愿意嫁,便抢在她前面替她扛下了罪责。
皇帝的脸色沉冷下来,愠怒道:「大胆蔡谦,你敢抗旨?」
蔡谦伏身叩首:「回皇上,臣心中早有心仪之人,若奉旨迎娶江大人,便是负了心上人一片情意,臣万万不敢做此负心薄幸之事,恳请皇上恕罪!」
「放肆!」
皇帝震怒,情绪激荡之下,剧烈咳嗽起来。
良久,皇帝才勉强压下咳意,「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死罪可免,杖责二十,逐出翰林院,另行调任!」
「微臣叩谢皇恩!」
蔡谦深深叩首,退下去领罚。
皇帝还在咳,梁公公连忙端来药。
皇帝喝了药后,稍稍舒服了一些,忽然开口问道:「江卿,立储的事,你是何看法?」
江臻拱手道:「回皇上,臣的看法很明确了,四皇子心性通透,沉稳有度,心怀苍生,堪为储君。」
「也罢,确实是时候定下来了。」皇帝阖上眼眸挥挥手,「婚事作罢,你且退下吧。」
江臻走出养心殿。
她停下步子,看向梁公公:「皇上近日饮食起居,皆是何人经手,具体吃食是什么,请公公细细说与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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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阿臻已经变了
梁公公一一作答,说皇上胃口极差,每顿只进小半碗粥,有时连粥都喝不下,唯皇后娘娘送来的汤羹还能多喝几口。
说到一半,他看向江臻,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江大人……您疑心,皇上是中毒了?」
江臻沉默。
「这不可能啊……」梁公公猛地摇头,「皇上的吃食皆有太医查验,并无异样。」
「所有吃食都查过了?」江臻直直望着他,「那皇后娘娘亲自送来的汤药,也验过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梁公公浑身一僵。
「帝后恩爱有加,皇后娘娘绝不可能给皇上下毒,江大人您想岔了……」
「皇上以前也不是没有风寒咳嗽过,为什么这一次愈演愈烈,迟迟不好,竟还咳血了?」江臻放缓了声音,「我不是要定谁的罪,只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公公,验一下又有何妨?」
梁公公沉默了好一会,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发涩:「老奴知道了,下回娘娘再送汤羹来,会暗中留一份。」
江臻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五月的日光明晃晃地铺满了宫道,树影斑驳错落,风吹来,有花朵簌簌飘落。
她走了几步便停住了。
只见宫道的另一头,皇后正端着汤盅朝这边走来。
阳光温柔,天地静谧。
两道身影隔着数丈距离,遥遥相对。
皇后远远望着江臻。
曾几何时,无数个晨昏朝暮,都是江臻踏着这条路,走向章和宫,陪她静坐闲谈。
也曾无数次,是她携着江臻的手,并肩走过这条长道,去往御花园赏花听风。
她惜她惊世才学,怜她女子行路艰难,倾尽全力为她铺路。
可到头来,所有的真心,尽成了一场笑话。
皇后压下满心的怅然,抬步,缓缓朝着江臻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江臻面前站定。
望着江臻那双依旧清澈却不再柔和的眸子,忽然觉得,五月的初夏,怎么好似有点冷?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江臻屈膝行礼。
皇后淡淡开口:「本宫这个外甥从小性子软,没想到情深至此,竟在御前倒硬气了一回,胆敢抗旨,挨二十板子不冤。」
「娘娘,婚姻从来不是一个女人的全部。」江臻垂着眼帘,「今日即便蔡谦未曾抗旨,即便这道赐婚圣旨无可逆转,即便臣被迫嫁入蔡家,也绝不会因为一纸姻亲,就妥协簇拥康安公主为皇太女。」
皇后的眉眼一寸寸冷下来。
她想说,阿臻,你忘了是谁替你争来的官职吗?
想说,阿臻,你忘了我们在章和宫里说的那些话吗?
想说,本宫从来没有拿你当外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阿臻已经变了。
她轻声道:「阿臻,你就是笃定本宫不会杀你,所以,才敢如此背叛本宫,是不是?」
「不存在背叛。」江臻终于抬起了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昨夜,她的确预想过无数种结局。
她以为,皇后会深夜派人刺杀她,永绝后患。
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赐婚圣旨。
她确实笃定,皇后不会杀她。
她一直试图点醒皇后,不愿让皇后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同样的,皇后大概也是,在章家人面前,费尽口舌保住了她这条命。
可奈何,人心已执。
皇后再未看江臻一眼,大步朝养心殿走去。
抵达养心殿门口时,殿门恰好被推开。
皇帝扶着梁公公走了出来。
皇后连忙将手里的汤盅递给身后的宫女,快步上前,扶住了皇帝的另一只胳膊:「皇上怎么不歇着,有什么事让梁公公传个话便是了,何苦让龙体劳累?」
「有要紧政务,需去御书房亲自处置。」皇帝继续朝外走。
「再要紧的政务,也不及龙体要紧。」皇后蹙眉软劝,「皇上病成这样,还是先养着吧?」
皇帝拍拍她的手:「朕去去就回。」
皇后心口一沉:「皇上要去处置的……可是立储之事?」
「朕近日精力愈发不济,身子一日衰过一日。」皇帝咳了一声,「朝野上下,请定储君的奏折堆积如山,今日,朕召集了几个老臣,再议一议。」
说完,他扶着梁公公,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皇后站在原地,目送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江臻回到家中,刚准备用膳。
杏儿便快步走进来通报:「大人,四殿下来了。」
祈今越被请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长发束在肩后,整个人清冷如玉,和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可他的眉目间却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
「殿下来得正巧。」江臻笑道,「刚好饭菜好了,一起用个膳吧。」
祈今越在她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道:「梁公公把皇后送来的汤羹暗中取样送到了我这里,我已命人细致查验过,汤中无毒。」
江臻骤然愣住。
没毒?
难道她误会皇后了?
她的脑子飞速转了一遍,如果不是中毒,皇帝怎么会病得这么蹊跷?
「汤中虽无毒,但我来之前,违逆天道算了一卦。」祈今越沉声道,「卦象大凶,父皇龙体衰败,绝非体虚久病,确有外物暗中侵损,也就是中毒。」
江臻放下筷子:「在皇上眼中,皇后温柔恭顺,悉心侍疾,若拿不出切实的证据,皇后将永远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不过还好。」她话锋一转,「听季晟说,方才皇上召了十几个大臣去御书房密谈,大概是谈储君的事,明天早朝应该会宣告天下,等四殿下成为太子,皇后认清事实,大概就想通了。」
说是这么说,可她心中没底。
皇后真的会想通吗?
一个曾经疯过的人,一个对死去的先太子充满执念的人,真的会放弃让康安公主成为皇太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