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江臻得罪了裴琰!
所以,裴琰这个小霸王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剥开他遮羞的衣裳,让他颜面尽失!
「诸位雅士,吉时已到,诗会正式开始!」
这声音如同天籁,让俞昭浑身松懈,他几乎是逃离般,快速迈进了内场。
裴琰皱眉,问旁侧的人:「苏屿州怎没到?」
「听太傅府下人来报,说是昨日苏公子落水感染了风寒,身体不适,不能来诗会了。」
裴琰一拍大腿。
他怎么忘了,苏二狗那货,跟他一样是个学渣,背诗都背不明白,作诗更是一窍不通。
这种场合,苏二狗肯定避之不及。
他转身就要走。
却见不远处,江臻已经坐在了最角落的一处席位上,神色平静地挽袖,慢慢研墨。
裴琰唇角一勾。
他怎么会忘呢?
这位响当当的学神,深得家学渊源,她父亲是北大中文系教授,母亲是考古学专家,幼年耳濡目染之下,她不仅会解数学物理题,在传统国学上的造诣,他们这群学渣更是拍马都赶不上。
全国书法大赛蝉联三届冠军。
诗词作品入选国家级青年读物。
参与古籍修复项目……
上下五千年的文学瑰宝,仿佛都融入了她的骨血,化为了她信手拈来的底蕴。
不一会儿,场上响起了喝彩声。
「好!俞大人此诗,志存高远,气魄雄浑,实乃上乘之作!」
「看来今日诗魁,已无悬念了!」
「真不愧是状元郎!」
俞昭挺直了背脊。
方才对他指指点点的那些人,此刻全都在赞叹和敬佩。
他很清楚,在这个文人圈子里,只要展现出足够碾压众人的才华,之前那点道德瑕疵便可被轻易抹去。
甚至,会成为才子风流一段佳话。
文人们争相传阅俞昭的诗稿,纷纷在评选单上写下俞昭的名字。
「慢着!」
裴琰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写了字的宣纸,慢悠悠地走到场中,「都别急,我这儿……也有一首诗刚成,诸位不瞧瞧?」
一个身世背景不低的文人当即嘲讽道:「裴世子,你就别凑热闹了,还是赌场比较适合你。」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裴琰并不恼,手腕一抖,将宣纸正面亮出。
刹那间,整个兰亭阁仿佛被施了静音咒,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纸上的字迹牢牢吸住。
那字迹清峻峭拔,如寒梅映雪,孤松立崖,笔锋间好似不带半分烟火气,自有一股洞穿世事的清冷与从容。
再看诗作本身,只有短短四句。
「无心云岫本寻常,何须俗眼论短长。」
「清风若解幽人意,自引松涛过重冈。」
没有激昂的抱负,没有刻骨的锋芒,却于平淡中见真意,流露出一种超然物外,不滞于物的通透。
「这、这诗……」一位老名士喃喃道,「看似寻常,却意境高远,妙在不着痕迹啊!」
「俞大人的诗,如锦绣华服,精美是极精美的,只是……看久了,总觉得有些刻意,而此诗,则如山间清风,林间明月,自然流淌,韵味悠长……」
俞昭满脸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
裴琰这样不学无术的纨绔恶霸,竟能做出如此诗作,这可能吗?
他堂堂状元郎,竟被裴琰这种人踩下去?
「确实是好诗!」俞昭轻轻吐出一口气,「裴世子当真是……深藏不露,只是,这诗风清峻孤高,字迹更是瘦硬通神,裴世子何时认了这等名师?」
京城谁人不知,镇国公府裴世子靠祖上功勋进宫当伴读,却砸破先生脑袋,被赶出了国子监。
镇国公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请了不下十个名师,都被气走了。
这种人,能把字认全都够呛,怎可能写出这么一手好字,更不可能作出这等好诗。
围观的文人墨客怒了。
「裴世子是找人代笔的吧?」
「我就说这字这诗,怎么看都不对劲,原来是威逼利诱哪位不得志的寒士为你捉刀啊!」
「仗着家世显赫,便以为可以肆意践踏诗会吗?」
「……」
裴琰扯唇。
他用看傻子的眼神扫过俞昭等人,屈指弹了弹手中的宣纸:「小爷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诗是我写的,你们眼睛是当摆设的,不会看看落款吗?」
众人这才注意到,在那诗篇的末尾,写了四个清隽的小字,倦忘居士。
倦忘居士?
这是何人?
京城何时出了这般人物?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询问,却无一人知晓。
裴琰一笑。
倦忘居士,谐音卷王,江臻在学校响当当的外号。
只要将这个名号传出去,懂的人自然就懂了。
他哼一声:「倦忘居士正巧路过此地,信手涂鸦一篇罢了,人家不为沽名钓誉,写完便离开了。」
文人墨客们,赞叹声不绝于耳,更有年轻的学生不顾礼仪,蹲在一旁飞快地誊抄诗作,生怕遗漏半分精髓。
而俞昭,身形不稳。
他忌惮苏屿州,是因为对方同样才华横溢,且出身碾压他,他将苏屿州视为唯一的对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屿州没来,却凭空冒出来一个倦忘居士!
这人甚至不屑露面,只是信手涂鸦了一篇,就将他精心构思的诗文衬得……如同瓦砾对比珠玉。
他引以为傲的才学,他付出了无数心血才换来的大才子光环,在这一刻,被一个连面都没露的人,轻飘飘地踩在了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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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什么都要,别太贪心了
明月高悬。
清冷的光落在俞昭身上,他坐在书房,脑中浑浑噩噩,不断浮现那首诗清峻超然的意境,心中五味杂陈。
他甚至重新做了一首诗,虽竭力模仿,却终究只得其形,未得其神,透着一股僵硬的匠气。
「夫君。」
盛菀仪推门而入。
她脸上罩着一层寒霜,声音极冷,「为何外头都在议论俞家平妻旧事,闲言碎语竟传到了侯府,令我爹爹面上无光。」
她的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让俞昭回过神来。
他猛然起身:「走,去找江臻!」
幽兰院位于俞府东南角,院内只有杏儿一个贴身丫环,寂静清冷。
正房亮着灯。
江臻靠在床边看书,杏儿坐在榻上缝缝补补。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江臻!」俞昭直闯而入,厉声质问,「你到底如何得罪了裴世子,竟让他迁怒于我!」
江臻缓缓放下书卷,抬眸:「裴世子如何迁怒你了?」
「他……」
俞昭顿时语塞。
什么抛弃糟糠之妻,什么攀附权贵,这些言论,于他而言,是莫大的羞辱,但无法说出口。
盛菀仪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裴世子当众提及家中旧事,令俞家声誉受损,甚至还影响了侯府,你若在外不慎开罪了贵人,还是早些说明,我们也好设法转圜。」
江臻轻轻笑了一声:「裴世子不过是陈述了一件事实,何来开罪一说?」
俞昭脸色铁青。
他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他是陛下在金銮殿上亲口赞赏的栋梁之材。
他是翰林院的编撰,清流中的清流,未来迟早进内阁……
正因如此,这些不堪的旧事才被粉饰太平,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半句。
可今日,这块遮羞布,被裴琰当众扯下,让他受尽嘲讽。
现在,回到这内宅,竟还要被江臻,用如此轻飘飘的语气,再次撕开伤口。
这让他如何不气?
「如今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夫君正值升迁关键,名声不容有瑕。」盛菀仪的语气如同施舍,「不如这样,我名下有一间生意尚可的绸缎铺,可以赠予你打理,也算是个进项,至于那间亏损的笔墨铺子,就关了吧,不必再折腾,也免得……再外出冲撞贵人。」
「多谢盛妹妹好意。」江臻看向她,「笔墨铺乃是我父亲为我置办的唯一嫁妆,不可能关门。」
盛菀仪微微皱眉。
她怎么感觉,这江氏,好似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那个怯弱的、自卑的、不敢高声语的、总是低着头的妇人,竟有着这样一双清亮的眼眸。
她从未将江氏放在眼底。
但现在,莫名有种危机感。
盛菀仪:「既不要铺子,那你要什么,只管开口。」
江臻这才站起身:「盛妹妹,你弄错了一件事,不是我要什么,而是,你要的太多了。」
她一步步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