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Suckow呢？”郎赛突然问，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你会帮我这个昔日旧友，还是他这个救命恩人？”
闻夭抿了抿嘴：“Salen，这个问题很无聊，也很无礼，就像‘女朋友和妈妈掉水里救谁’这个问题一样无聊。”
郎赛不说话了，良久，她才道：“也是，没什么意义，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但你能不能也停止帮靳苏考套我的话？”
闻夭一噎，心虚地撇了撇嘴，看向了舷窗外，小声狡辩：“我没有……”
“那套话术是靳苏考教你的吧？”郎赛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闻夭不回答。
郎赛也就不说话了。
良久，闻夭把脑袋扭回来：“所以是收养你的那户人家吗？”
郎赛看着她。
闻夭立刻道：“是我自己想问的，和少爷无关。”
郎赛盯着她看了很久，确认她这次说的是实话，才回答：“也许吧，但所谓走不出来的原生家庭，其实没有探讨的意义，如果人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命题里，和死了没有区别，任何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就意味着已经过去。”
“既然已经过去，那便没有回头的必要，无论我现在变成什么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我想怎么活。”
闻夭抿了抿嘴：“所以你这次去中国，是找你养父母和好的？”
郎赛摇头：“是一刀两断。”
闻夭愣了一下，便不再说话。
飞机落地时，郎赛让闻夭先去了酒店，自己则打车去了郎家。
一年前，白法荷和郎华声离婚后，这栋别墅就归白法荷所有了，而郎华声则搬去了新的别墅区。
她的户口，被迁到了白法荷处。
所以，即使曾经打定过主意不再见她，却仍然回来了。
白法荷已经在客厅等她多时了，国内的暑假还没结束，郎惊曦似乎也并不知道她要回家，以至于看见她时，拿着手机打游戏的动作愣了一下。
郎赛和她对了一眼，郎惊曦胸口起伏了一下，随后，还没等白法荷开口，就率先站了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就往楼上跑，拖鞋被她踩得“噔噔”响。
郎赛呼出一口气，平淡地看向白法荷：“证件我都准备好了，你只要拿上户口本就行，走吧，去派出所，我在门口等你。”
她刚说完，楼上传来一道极重的摔门声。
白法荷下意识看了看楼上的方向，又看向郎赛，可郎赛说完，便退回了门外，自始至终，她都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踏入客厅一步。
从派出所出来时，郎赛手上多了一本暗红色的户口本，那上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好像手上拿的不是一本薄薄的本子，而是她完整的生命。
她的大拇指轻轻拂过上面凸起的字，随后郑重地放回了自己的包里。
如果生命是一趟列车，那在郎家的这段日子，便是她经停良久的一个服务站，下火车的瞬间，大雪纷飞，冻得她打了一个又一个冷颤，前方有人说，这个服务站里有烤火的地方，她想着能在这里找个火炉烤烤火也算是一件幸事，只是她刚刚捂热自己的手心，便被后来的人赶走了。
因为火炉旁的位置有限，而她明显不在受邀行列，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孤立无援，更没有强大的力量，这个世上没有专属于她的火炉，就像没有专属于她的家，所以她永远不会有终点，永远要重新回到火车上，往前寻找新的供暖方式。
也幸好，她还能重新回到火车上，前方，还会有新的火炉，也会有春暖花开。
她站在原地等车，这个点还没到下班时间，洛朗不算堵。
白法荷却在这时叫住了她。
郎赛无心与她再有攀谈，她的耐心早就在时光里被消磨殆尽。
她总觉得，随着自己的年纪增长，她慢慢变成了一个很没有耐心的人，也开始对很多事情、很多人保持三分钟热度。
她早就和白法荷无话可讲了，可又好奇，这种时候她会说什么呢？
其实她隐隐有猜到，不管是什么，总归是又一些让她难堪的话。
可她的侥幸心理似乎永远改不掉，于是她还是停下了脚步，侧目。
白法荷的声音从她的后背传来，似乎叹了口气，“其实你生日那天，那辆自行车，不是买给惊曦的。”
郎赛一愣，缓缓抬起头，眼前是车水马龙。
她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回过头，也没有出声。
白法荷就继续说：“但我不敢对你太好，我害怕，如果我对你太好，惊曦会误会我偏心，从而没有安全感，更害怕，你会因为我对你好，就恃宠生娇妄图和惊曦抢……”
郎赛睫毛闪了一下。
“毕竟……”白法荷的声音有一瞬沙哑，“她才是我的亲生女儿。”
她说完了，郎赛嗤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笑，我居然可以理解你的顾虑。”郎赛闭了闭眼，呢喃起来，“所以一切就显得更好笑了……”
如果可以，她其实希望永远都不知道这个费解的真相。
这算什么？
因为害怕亲生女儿会没有安全感，所以才要通过打压她的方式，来向亲女儿证明：别怕宝贝，妈妈永远是最爱你的，她是个外人，就会一直是外人，永远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如果你心里不舒服想报复，可以冲我来，但是惊曦是无辜的，她从小到大都和你关系最好。以你如今的身份，报复我应该轻而易举，什么结果我都接受，但你放过她，她还是个孩子……”白法荷一边说着，一边靠近她。
“离我远一点。”郎赛嫌恶地打断她，同时又往前走了一步，和她拉开距离。
白法荷立马不敢再往前走。
“我懒得报复你，但从今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给我打电话、不要来见我，更不要随便出现在我的世界里。”郎赛说完，她的车到了，于是头也不回地坐上了车子离开。
直到坐上车子的后座，她才疲倦地闭上眼睛。
这世上什么感情最伤人？
——无法纯碎的爱，和不被允许的恨。
回到酒店时，闻夭穿着印了卡通图案的睡衣趴在沙发上打游戏，听到刷卡的开门声，抬头看到一脸丧气的郎赛：“你怎么了？”
郎赛一边换鞋一边摇头：“没什么。”
坐到沙发上时，不知道是被外面的酷暑熏晕了大脑，还是别的什么，她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于是坐在沙发上开始发呆，直到电话的声音响，她才堪堪回过神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麻木摁下接通，声音沙哑：“喂？”
“是我，郎赛，你回国了？”
夏西宁？
郎赛一愣。
“我……我刚刚在家，看到你从你家出来了。”夏西宁道。
她没有立刻讲话，于是电话那头也缓缓归于沉默。
良久，郎赛率先打破了平静：“你现在还喜欢《狩猎月光》吗？”
对面呼吸了一下，语气里染上一丝不可思议：“喜欢的！”
“我给你找到了典藏版。”
夏西宁呼吸微滞一瞬，随后似乎是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赛妞啊……”
郎赛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似乎一句话在嘴边辗转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重新开了口。
“我那天，没有给你点赞。”夏西宁的声音小下去，“你知道我的意思的，对么？”
郎赛“嗯”了一声，“知道。”
“那为什么，为什么还在看到这套书的时候，还想着给我留着？你为什么不直接删了我？”
“因为我总觉得，我们不至于此。”郎赛吸了一口气，“如果因为一点点没有解决的小事，就和朋友老死不相往来，那岂不是显得这段感情、显得我们两个人，都很随便？”
“现在这个社会，好像不太适应你这套法则。”夏西宁笑了。
“现在这个社会？你指的是哪个社会？国内是一套，可到了国外，又是另外一套，我们究竟该遵守哪一套呢？而且，我又不是为了适应这个社会而生的，我是为了我自己而活的。”郎赛笑笑，“如果什么时候都跟着舆论潮流走，那岂不是，失去了做人的精彩？”
夏西宁笑了：“你这个死不悔改的犟骨头。”
气氛在一瞬间轻松下来。
郎赛也跟着笑：“西宁，我们还是朋友吗？”
夏西宁捏着手机，良久无言：“你要来我家坐坐吗？赛妞。”
“恐怕不行。”
夏西宁心头一紧：“啊……这样。”
郎赛笑起来：“因为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别墅区了，那里有郎家，不过，你可以来我住的酒店找我。”
夏西宁噗嗤一笑：“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