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真真切切意识到这时代的人,是如此的需要精神文明享受,需要艺术熏陶,也就更理解为什么酒仙桥内没有秘密,因为有时候“八卦”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的“硬通货”。
没点家长里短和八卦?你都融不入酒仙桥社交圈。
正想着,只听见“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哐当哐当,不停的哐当哐当。
幸好黎六顺听不见,不然这动静很难瞒住人。白学习回头,就见他不知道怎么把凹槽里藏着的东西弄下来了——金条。
地上摊着一堆金条,不算很大,一条可以轻轻松松地随身携带,藏在身上也不容易被发现,无疑是最适合安身保命用的硬通货。
“这就是传说中的小黄鱼。”乔成蹊呆呆地看着。
白学习上辈子也不知道黄金会涨那么疯,甚至连简单的金饰都没买过两件,作为一个活了两辈子没见过活生生黄金的人,她差点被这么多小黄鱼闪瞎了眼。
她连忙把大门从里拴上,捡起一根小黄鱼细细观察,“诶你看,上面有字。”
“吾儿成蹊平安。”
“吾儿成蹊喜乐。”
……
白学习没往下看,她明显看见乔成蹊的手抖了抖,抖得差点就捏不住那条小小的黄鱼。
“快,把椽子恢复原状,先撤。”此时顾不上伤感,动作迅速地把十八根小黄鱼塞自己的军绿色挎包里,再往肩上斜斜一挎,一副包在我在,包丢人亡的架势。
俩人把院里恢复原样,打开大门,确保外头没人,才悄咪咪地离开。
***
时间太晚,白学习没回枣儿胡同,而是直接去乔成蹊租房的地方,“吓死我了,今晚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她心口怦怦狂跳,乔成蹊一路却有点懵,他的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酸酸的,不太舒服,胀胀的,似乎有什么就要流出来。
“别懵了,快看看咱们的胜利果实。”
小黄鱼一共十八条,按照民国时期的规格,每条均重三十一克多点,一共560克左右,足足一斤多!!
每一条上都刻着字,吾儿成蹊平安,吾儿成蹊喜乐,吾儿成蹊安康,顺遂,无忧……全是对他的祝福,整整十八根,正好到他成年。
金芷芳没能陪伴、庇护到他十八岁,但她为他准备了够他活到十八岁的东西,在那个年代那个处境,这应该是她榨干了骨髓才攒出来的家底儿吧。
这些东西要是能到他手上,每年三十克黄金,无论在哪个年代都能保他有衣穿,有饭吃,有书读。
可惜——“这些东西,我从未见过。”
他也曾问过父亲和继母,母亲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东西,他们矢口否认,反口还怪他养不熟,怪他疑心病重,怀疑他们昧下他的东西,这又是一宗罪。
那时候,他和母亲住的房子是租的,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捡别人穿过的,所以他自己内心也先入为主地认为母亲不会有什么家底儿了。但他还是低估了一个母亲为自己孩子最后一搏的心,低估了金家的实力。
他看着金灿灿的东西,是金子,又不是金子,好像是母亲那双温润的总是充满哀伤的眼眸,那双细腻柔弱的青筋突起的手。
他的眼角滑下晶莹的水滴。
白学习只当没见,“你肯定见不着啊,你母亲给你留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来得及跟你交代,或许也对你父亲存着最后一丝信任,将东西嘱托给他……呵,也得亏你母亲在小黄鱼上刻了字,他们想赖也赖不掉。”
真的,但凡没刻字,这些东西即使乔成蹊能看见,他也摸不到,更不可能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
“乔成蹊同志,先把东西收好,咱们来复盘一下。”
乔成蹊果真将东西收好,按照以往几次合作下来的惯例,他也该分她一部分,但想到上面的刻字,他没开口。
“你不用分我,我也不能要,这是你母亲对你的美好祝福,不到万不得已希望你不要动用。”
“谢谢你。”谢谢你理解,也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于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斤黄金这么简单。
白学习也不啰嗦,“我现在严重怀疑,他们手里还有你母亲的其它东西,这些小黄鱼只是其中一部分,不是全部。你说以前房子是租的,衣服是旧的,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你母亲这么做、不告诉你真相是在保护你?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你们手里还有家底儿,你知道稚子抱金过市的故事,就会知道她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就像她告诉你的一样,金家或许是真的油尽灯枯了,但金家作为商人,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咱们千万别低估了金家的实力。”
“我给你说这些,当然希望你能继承这些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但更重要的是,咱们不能便宜了负心汉,哪怕东西拿回来你捐献给国家,哪怕你送给乞丐,我都觉得比留他们手里,供养蛀虫大富大贵强。”
乔成蹊腮帮子咬得死紧,他知道她的意思,他前些年也这么想过,但他实在是太笨了,斗不过他们,也没心思斗。
“这次算是一个小小的尝试性、阶段性胜利,但咱们不能放松,需要随时保持警惕,在羽翼未丰之前,慢慢的,不着痕迹的,一点一点的把他们吃进去的东西抠出来,你明白吗?”
“嗯。”
“行,今天也累了,先休息,你把东西藏好,最好不要藏在这间屋里。”
乔成蹊点头,“我有藏东西的地方。”
白学习没忍住,噗嗤一乐,行行行,知道你会藏。
经过这次胜利,俩人之间的友谊似乎变得更深,也更坚固了,似乎某种不因利益而存在的东西,慢慢滋生了。
***
终于,周四这天,孙正义销假回来上班了,他只说家里老爷子脑冲血,大家关心几句也就过去了。
他抽空跟白学习说:“昨晚杨科长两口子来看你嫂子时候,无意间提起一句,说钱师傅的老伴儿,也就是钱大妈她好像生病了,这几天都在住院,你告诉成子一声。”
“这是孙哥您的意思,还是杨科长的?”
“杨科长的,他还是觉着成子错过那机会挺可惜的,钱师傅家几个儿子都在市里机关单位上班,还当着不大不小的领导,成子即使拜师不成,也该跟钱师傅打好关系。”
这是真把白学习当自家人,推心置腹了。
“好,我会转告他。”
当然,也不用她转告,因为乔成蹊几乎跟她同一时间知道这件事,他当天早上下夜班后从区医院门口经过,正好碰见钱师傅匆忙来给老伴儿送饭,还差点让自行车给撞了。
一问是钱大妈在住院,几个儿子工作又忙,钱师傅在单位请的假太多,单位也有意见,他不得不回去上班了。乔成蹊当即说自己能代替他们去床前照看一下,钱师傅一开始还犹豫,但钱大妈看见成子后就说喜欢这小伙子,于是把他留下。
乔成蹊最近上的都是夜班,晚上由钱师傅陪床,早上成子下班就过去接棒照顾,极大的缓解了钱师傅的压力,让他老人家很是欣慰。
他那么多徒弟,个个都说要来帮忙照顾师娘,但随后就要跟上一句——这几天都上白班,不如晚上我去照顾吧。
钱师傅心里好笑,夜里他自己的老伴儿不会自己照顾啊?
白学习知道乔成蹊已经去医院帮忙了,正巧钱大妈又正在住院,顿时心头一动——这就是最适合说出真正病情的机会。
***
第二天,白学习又从家里拿出几个鸡蛋,眼看篮子里的鸡蛋所剩不多,心疼肯定是心疼的,但小气办不成事儿啊。
拿着鸡蛋,又带上几样自己和咸菜组做的下饭小咸菜直奔医院。
钱大妈目前还是住在妇科病房,正在病床上靠坐着,“小乔啊,快歇歇吧,昨晚上了一夜的班,现在就好好休息休息,我这儿不碍事。”
“我也没干啥,您好好休息。”
“哎哟,你看你一来就忙个不停,把我这病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桌子抹了,床头抹了,说实在的我自个儿孩子都没你这么上心。”昨天她还发现这小伙子居然一声不吭就帮她把前几天穿脏的鞋子鞋垫都给洗了,因为大夫说她不能下床走动,顶多只能上个厕所。
人心都是肉长的,钱大妈住院这几天,她几个孩子只是匆匆来看过几次,孝心肯定是有,钱是给了,营养品也没少买,但老人最缺的并不是这些东西。
“你钱大叔他自己是个粗心的,也顾不上我这些,加上他手底下带的徒弟也多,一天上班从头忙到尾,要不是你,我这几天……唉!”推着她跑上跑下,帮忙拿检查单化验单,有啥就去叫医生问情况。
乔成蹊不说话,低头研究起病床下面捡起的一张图纸来。这估摸着是昨晚钱师傅来照顾的时候顺带带来看的,结果不小心掉床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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