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学习点头,仅凭几次接触的印象来看,王丽萍确实有一双跟她甜美脸蛋不匹配的粗糙大手,一看就是从小干活苦过来的。
“有时候,街坊邻居都觉着那家人养她就是为了使一个不用钱的保姆,稍有不顺就拿她出气,她俩弟弟尿床居然也打她,怪她咋不半夜叫弟弟起来尿尿,你说这离谱不离谱?几岁的小孩还得管比她更小的人拉屎尿尿,这我听着都离谱。”
“不过她那俩弟弟也不是啥好东西,听说小时候经常偷钱偷东西,一被发现就赖王丽萍身上,她养父母不问青红皂白就揍她,有一年快期末考了,就因为家里少了一颗鸡蛋,他们就把她揍得下不了床,左边锁骨还骨折了,要不是邻居看不过意,他们都不打算带她上医院看,后来也是大家谴责,居委会干涉,街道办教育,他们才带她找江湖游医随便配了点草药。”
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承包全家的家务,时不时还要被两个熊孩子诬陷,被养父母拳脚相加……白学习不敢想,要是自己过的是这种日子,她长大后会不会想要把整个世界毁灭。
而王丽萍,无论见谁,都是甜甜的笑。
“哦对了,她学习成绩很好的,可惜她养父母不愿供她,只上到初中毕业,后来她被分配到酱油厂当小工,是她自己凭借着一手好字和好口才,被去那边打酱油的教委领导看中,提到小学去教书。”
白学习居然不知不觉跟着松口气,哪怕只是代课教师,至少也算半脱离养父母的掌握了。
“几个月前她结婚了,嫁的对象就是你爸妈他们厂的,听说条件还挺不错,也算是运气好,她要是不自己找个好的,她养父母搞不好就要给她配给鳏夫懒汉了,下头那俩弟弟可还想要她的工作和彩礼钱呢。”
姓王的一家子,不把她身上最后一滴骨血榨干净是不会罢休的。而李爱群的父母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就是怕沾上这家蚂蟥精,怕一辈子甩不掉。
刘学东也被这些事搞得情绪低落,“她怎么这么可怜呐,这家人也是,既然收养了你就好好养着呗,偏要这么作践人,王丽萍在遇到他们之前,说不定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疼爱的小姑娘,咋就成了他们家的小保姆呢……唉……”
白学习更是心头一痛,遇到泥潭,深陷泥潭,还能靠自己从泥潭里爬出来,王丽萍真的是一个很坚强的姑娘,而以前一直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嫁给李爱群那王八蛋,现在白学习似乎隐约摸到点真相的边缘……
“对了,我那哥们还说了,最近几年王丽萍老去他们派出所找人,说要找个啥男孩,她自己也好几次到所里要求开介绍信来往于周边几市,要不是我那哥们跟她认识,其他人都不愿意开,怕得罪王家人。”
白学习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对了刘学东,能不能再拜托你帮我个忙?”
“嗐,跟你东哥还客气啥,你就直说呗。”刘学东挠了挠后脑勺,“说不定咱俩将来还是亲戚呢。”
他可是知道的,自家老哥正在追求好好姐,可惜好好姐有点不太开窍,都不怎么搭理大哥,自从一开始借着工作的由头接触两次请吃过两顿饭后,再请看电影送东西,好好姐就啥也不要了……嘿嘿,他这做弟弟的要是能从旁助攻一把,大哥将来还不感谢死他?
白学习白他一眼,想得美!
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年龄,对照杨嫂子见到杨卫华的时间,“说正事,你帮我在全省范围内,尤其是咱们书城市和临近两个市的辖区内打听一下,有没有一对姐弟在1960年六一儿童节前后丢失,丢失的时候姐姐大概是七八岁,弟弟两三岁左右,他们的父母应该是有一方或者双方个子比较小巧,皮肤比较白,母亲笑起来可能还有酒窝,父母有一方或者双方是六指,当然也有可能多出来的是脚趾头。”
她说的要求太细太小了,似乎也很繁杂,但这恰巧是找人最关键的信息,刘学东连忙收起嬉笑,掏出笔记本,把这些条件一个个的记录下来。
他咬着笔帽问:“你咋能肯定这些细节?”
白学习心说,她也不是完全肯定,她只能寄希望于龙芳芳日记里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希望这个冲浪选手能真的有干货。
但她除了信她,也别无选择。
正准备走,忽然听见大门口闹哄哄的,刘学东脸色一变,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又来了。”
白学习立马顿住,“咋了,是谁?”
刘学东一张脸跟便秘表情,“盲眼老太太。”
“吉祥胡同那个?”
“你也知道?”
白学习和他对视一眼,同时叹气,原来不仅她烦这老婆子,就连派出所也拿她没办法。
“你都不知道他们家真的是……唉,我来上班之前就听刘所长说过,说让我尽量别选酒仙桥,去五里河都比来这边强,说这边有个特难缠的老太太,又是残疾人,年纪又大,软硬不吃只想占便宜,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啥叫厚颜无耻,啥叫胡搅蛮缠。”
盲眼老太太的儿子们,别看他们都是些无业游民,没啥正经工作,你想用“找单位”施压都不行,人家压根不吃这一套,但他们又非常懂“法”,越是讲道理的机关单位越是拿他们没办法。
“就说打架闹事吧,他们也不是往死里打,也不跟硬茬子打,就专挑那些孤儿寡母的欺负,我们去抓人,一说都是互殴,他们也受伤了,受害者一方也怕招来他们更狠的报复,不敢指证。”
“盲眼老太太还知道添乱,我们一去抓人就哭天喊地,闹得整个街道都以为咱们是冤枉好人似的,就上次我们去抓她儿子,人都拷上了,你猜她怎么着?她躺咱们自行车底下,说要抓人就得从她身上碾过去。”
“还有一次,她直接打开一瓶农药,叫啥六六六的,凑在嘴边,说谁要是把她儿子带走,她就喝死在我们面前,人一家子还去市里革委会告我们,说我们办冤假错案,说我们搞栽赃陷害,刘所长气得想骂娘。”
刘学东噼里啪啦,越吐槽越气,为啥派出所尽量不管他家的事,不是不愿,是不敢,当场闹幺蛾子就算了,她第二天还要来派出所闹一出,“你说把她拘留吧,她都七老八十了,拘进来我们还得伺候她吃喝拉撒,人家儿子可懂法呢,说啥七十周岁以上的不用行政拘留,七十五岁以上的故意伤害都要从轻处罚,再加上又是个残疾人,动不动就说咱们欺压霸.凌残疾人,把我们说成是黑心肝的,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怕这一家子。”
反正就是越讲理的地方越拿她没办法。
白学习也深受其“害”,跟着聊了两句,等刘所长等人好说歹说把那一家子劝走,白学习才出门。
这一家子,算是目前酒仙桥的第一无赖,看来得想法子除害才行。白学习想着,骑上车离开派出所。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六棉厂火灾,关于那场火灾,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也有过很多种怀疑,但都无从证实,因为她上辈子只顾着当卷王,除了知道有这场火灾,她压根没时间去深入了解这件案子。
反倒是龙芳芳,她的空闲时间很多,几乎都是全天在线的冲浪选手,又常混迹于本地论坛,知道的细节就比她多多了。
“还是那句话,虽然大家都是穿越,但龙芳芳是受到命运眷顾的,是开卷考,而我白学习就是盲考,完全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什么赛道,会遇到什么隐藏关卡。”
来到六棉厂。此时的六棉人们还不知道明天就会有一场熊熊大火吞噬他们的家园,他们的亲人,上班的,下班的,买菜的,做饭的,玩耍的……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那么生机勃勃,又那么岌岌可危。
白学习这两天没少往这边来踩点,把每一栋楼的火灾隐患给排查了一遍,她只记得起火的楼是一栋家属楼,但龙芳芳的日记里却清楚记得是三号楼。
三号楼比其它几栋更大,所以住的人也更多。她记得在自己看过的警示纪录片里,据后来的专家分析,最先起火的是二楼中间一户筒子楼住户,但那晚恰巧有一名下夜班的工人,不小心把最底下的楼门给锁上了。火灾发生之后,即使能及时醒来,在找不到钥匙的前提下想要从里破开楼门逃出去也很难,所以遇难人数才会那么多。
而二楼中间人家……
白学习站在楼门口,抓住一个大婶询问:“请问李科长家住在哪里?”
“爱群家吧,喏,就二楼中间那户,门口放着煤炉子那户。”
第一个猜测得到证实——最初起火的人家是李科长家,也就是李爱群家。
***
白学习再次快马加鞭赶往市三小,这个点儿还没下班,校园里有种独有的热闹与喧嚣,朗朗书声充斥其中,她向门卫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同志你好,我是酒仙桥街道办的,今天过来了解一下上次我们辖区内少年走失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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