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白学习没有在上面看见异样的光圈,乔成蹊将之里里外外洗干净也没看见啥特殊的。
“应该就是个普通的猪食槽。”
俩人都有点失望。
姚婶子忽然小声说:“你们要看猪食槽吗?我听晓丽说乔同志在文物商店工作,你们有时候也会下乡收这个老古人留下的东西是吧?”
这些在以前都叫“四旧”,公社开大会三令五申不能搞,所以她也不敢大声说。
乔成蹊点点头。
她可是很感激这个用自行车帮自家闺女撑场子的小伙子,姚婶子想了想,“要不你们再四处看看?我们大队家家户户的猪食槽都是用石头雕凿的,你们要是有喜欢的,看得上的,直接带走就成,我来给你们想法子。”
“我跟你们说,咱们大队的人虽然大部分都是好人,但难保有那么几个刁钻刻薄的,要是听说你们想要,他们就会坐地起价,你们听我的,先悄悄看,别出声,有看中的就跟我说,我出面,保准不用你们花几个钱。”
她是真感激白学习的帮忙,以后晓丽和杨强说不定也需要她帮忙,所以她一定会想法子让他们少花钱,少被坑的。文物古董啥的她不懂,但她知道感恩。
“行。”
于是,白学习和乔成蹊就“漫无目的”地在村里闲逛起来,方家屯倒是胆子大,好些人家都养了猪,听说每年除了上交的任务猪外,每家还能余出一头年猪来,要是勤劳肯干的人家甚至能余两头。
方支书真的是一个很有想法,胆子也大的领导了。越是这么想,白学习就越不喜欢方红星,她毁掉的不仅是她的养父,还是一位很优秀的、未来很有可能做出一番大业绩的基层干部。
“这个祸星!现在还去了酒仙桥,酒仙桥不知道要被她祸害成啥样。”
乔成蹊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他的眼睛正在四处搜寻着。这里的人家养猪大多数都养在院子里或者大门外,几乎不设院墙,在外头一眼就能看见猪圈里的情况。
姚婶子陪着他们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村里人看见也只当是城里人对乡土生活好奇,没多想。毕竟好些城里知青刚来的时候,也是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连猪食槽都没见过。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白干事这一趟还真是为猪食槽来的。
方家屯地理位置好,村子旁边就是河流,一年四季水源充足,河边还有一些红砂石和青砂石,大块的凿一下就能当水缸和猪食槽使用,所以家家户户都不缺这类东西。他们从村尾开始,挨家挨户的往村口看,看了十来家都只是普通石头,白学习已经快没耐心了。
她今天连续太多次使用自己的眼睛,现在感觉眼睛干涩难受,一阵风吹来还想流眼泪。倒是乔成蹊面上表情一直没变过,一直很仔细地看,哪怕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发现,也没减少他的专注和热情。
忽然,他的脚步停下,看向靠墙的地方,那里是一个约莫三十公分长的一个青黑色小猪食槽,猪食槽的造型有点像半圆形,底部是圆弧形,上面开凿槽口的地方是平整的,除了小一些,无论颜色还是造型都跟前面见过的十几个猪食槽没区别……更重要的是,它有一边还是豁了口的,被人用半块碎瓦片堵住了,不然猪食倒里头都会流淌出去,多浪费呐。
而且,这猪食槽也更脏一些,可能是使用的年头太久了,上面附着很多青黑色的脏东西,远远的还散发出一股馊臭味,一般人都会觉着恶心。
“怎么,这个猪食槽有什么特殊的吗?”
乔成蹊低声说:“你看下三分之一的地方有几个地方颜色比较深,像不像是刻了字?”
不知道是异能使用得太多还是这东西确实没啥特别之处,白学习现在的眼睛除了视力出奇好之外,再也看不见光圈了。她定睛细看,确实有几块污垢比较深的地方,但她分不出是刻字还是污垢。
“婶子,这是谁家的猪食槽,我能进去看看吗?”
姚婶子笑呵呵的,“那你可找对地方喽,这是方红萍家,今天她们全家都上她姥姥家去了,她舅舅的儿子结婚,早上走之前还把钥匙交给我,拜托我帮他们喂猪哩。”
说着,她都不用掏钥匙,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乔成蹊快步走到猪食槽前,掏出一块破棉布在那几块深色的地方轻轻擦拭,随着那些陈年污垢退散,果真显现出两个字来——“月秋”。
“这猪食槽上咋还刻字呢,老方家真是有意思。”姚婶子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对,反正她也不识字。
乔成蹊仔细抚摸这两个字,“这行书有点熟悉。”
白学习凑近看,对不起,她只知道字写得挺好看的,至于熟悉,她一点没看出来,她是理科生啊,小时候也没条件学书法啥的,压根分不清这些书法字体啥的。
“月秋,什么意思啊,怎么感觉不顺口。”
“按照古人从右往左的书写顺序,应该是秋月。”
理科生白学习:“……”对不起语文老师,给您丢脸了。
乔成蹊从水缸里舀出一盆水,一瓢一瓢的泼在猪食槽上,姚婶子也帮忙找来一些干枯的苞米叶子,轻轻几下就把外面的污垢洗刷干净,果然很快在最左侧,也就是“月”字的旁边,看见竖排刻着四个字:“阳山周氏”。
乔成蹊眉头轻轻挑了挑。
“这个阳山周氏是有什么特殊的吗?”
“龙国历史上,阳山县曾在宋代出过一位大书法家,姓周。”
“周子丰?”白学习作为龙国人还是知道的,这可是上过历史书的人物,很巧,这一带以前正好就是阳山县的县域,后来在民国年间改制,改成了阳山区。而周子丰最擅长的就是行书,是龙国历史上行书四大家之一。
“你的意思是,这个猪食槽是周子丰用过的?”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姚婶子顿时哈哈大笑,乐不可支,“哎哟喂,你们说这个周子丰我知道,是咱们县里的老名人啦,县文化馆还有一个他的雕塑还是啥的,听说是字写得好,但人在古代可是大户人家,整天那叫啥琴棋书画,不可能养猪啊,难道文化人家的东西,哪怕是猪食槽也要刻几个字?哎哟喂,这文化人的事咱可真想不通。”
她边说变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皇帝用金锄头的笑话她听过,所以她觉得周子丰家肯定没养过猪。
乔成蹊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把猪食槽翻过来,继续清洗另一面,洗干净就见上面也有两个字——“清风”。
“两面都刻了字,清风对秋月,意境不错。”他继续清洗,可惜再也没有字了,他上看下看,里看外看,捉摸了半个多小时,“我觉得按照大小和材质来看,这应该是一方砚洗,但不知道什么缘故,这里豁口处像是被人为砸断或者砍断,一分为二。”
后半句白学习没认真听,她的注意力落在前半句上,双眼冒光地问:“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是用来清洗砚台墨渍的?而且还有可能是周子丰用过的东西?”
乔成蹊点头,他的手指在豁口处仔细抚摸,仿佛在抚摸巨人断臂的伤口,实在是可惜,太可惜了,他跟着钱师傅学了这么久,绘画书法也有涉猎,但因为年限短,还没时间深入研究过,他之所以看“秋月”和“清风”熟悉,那是因为见过一些周子丰门人弟子临摹的他的书法作品。
至于周子丰本人的书画作品?书城市文物商店这样级别的单位还真没有,就连书城市博物馆文化馆都没有,仅有的一副作品也收藏在省博物馆,十多年前还被首都博物馆借调过去展览了,至今还没还回来呢。
按照文博系统内不成文的说法,这副书画归还将是遥遥无期。
所以,他并不是很肯定是不是他本人所写,说不定又像上次“冯九针的瑞鹤云锦手帕”一样,是她门人弟子仿的,有点艺术价值,但不是很高。
此时,给方红萍家喂完猪的姚婶子回过头来,“我刚听你说这东西是砍断的,乔同志你这眼神可真好,真准,一点没说错哩,我仔细回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大概是十多年前,小小的方红星知道了自己和方红萍的身世,也曾回家闹过,但她自己又舍不得方支书家的条件,养父当着支书好歹也算是个“官”,将来说不定能仗着这个身份给她挑个好人家,所以她闹是闹,却一点没想认回亲生父母身边,但隔三差五就说要跟方红萍分家产。
“方红萍她妈自打生了双胞胎后伤了身子,后来怀过好几次都没保住,这么多年就她一个闺女,方红星还挺会算,她说俩闺女就该一视同仁,所有家产一分为二,大到方家的三间青砖大瓦房,小到一锅一碗一筷,甚至就连方家的猪食槽,她都想分一半。”
“当时她闹得厉害,红萍她爸被气狠了,顿时抡起家里的斧头就说‘好,分就分,你要猪食槽是吧,老子先给你分’,一斧头下去就把猪食槽劈成两半,这半个留在这边,另外半个被他一鼓作气扔到方支书家去咯。当时大家都怕老方气出事来,硬拉着拽着没让他继续乱砍,哎哟喂,那天的情景,我想起来还觉着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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