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大妈是收起心内的悲凉,大声总结:“所以啊,你肚子里这个要真是儿子你就如愿,是闺女你也别丧气,好好养大比儿子还孝顺。”
嘿,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严大妈这人,那叫一个真活得明白,跟大院里的大妈们真不是一个量级的。白学习躺炕上边听边笑,忽然有点羡慕起严春花来,她虽然是个寡妇,也没什么很好的工作,但严大妈可从没骂过她这些话。
想着,她沉沉入睡。
事情果然跟她预料的差不多,没几天,大院里就有人说常菊香上医院去了。
“她咋又上医院,不就怀个孕嘛,搞得跟怀龙太子似的,三天两头风吹草动就上医院。”
“嘘,我听说她是下面流血,好几天了。”
“流血?”这可了不得哟,怀了身子的妇女流血可是大事儿!
有人小声问,“不是说都好几个月了吗,咋还胎像不稳?”
“我看不是胎像不稳,怕是要小产。”
“嘘,可不兴诅咒这个,要让她听见还不得撕了你的嘴。”严大妈撇撇嘴,“她这人就是这样,儿子就是她的命。”
谁知常菊香这一去还真就没能回来,直接被医院给扣下住院了,中途白万富回家来拿东西,被众位大爷大妈追着问。
前几天还意气风发的中年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连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他红着眼睛说:“我家菊香啊,命苦啊,好好的孩子不知道被谁诅咒的,今早上医院一检查,大夫说是啥葡萄胎,孩子不能要了,反正我也不懂,我也没听过这种怪病,搞不好就是被人诅咒的。”
想到孩子不能要了,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严大妈。
严大妈打个冷颤,“诶你别看我啊,不关我事,我可没诅咒她,我就是劝她保重身体,年纪大了别操劳,孩子比工作重要,咋这么几句话也有错?那你亲闺女还说让她别高兴太早,先上医院看看呢,你咋不说她诅咒她妈?”
白万富也怀疑过白学习,常菊香昨晚就在医院骂骂咧咧一晚上,但他比常菊香冷静理智一些,老二已经过继出去了,他们生的无论是闺女还是儿子对她其实都没影响,她犯不着诅咒。
再说吧,老二这两年像变了个人,工作干得有声有色,也没必要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思来想去,他觉得这件事不是白家的内部矛盾,而是外人干的。
破烂货哼一声:“要是诅咒有用,那你现在怕是早当上六棉厂厂长了,前头那些全被诅咒死了呗。”
白万富知道破烂货的臭脾气,他俩口角之争他历来占不到便宜,只能继续盯着严大妈。
“诶诶你可别盯我,我即使真骂几句,有点口角那也是正常的,但你孩子出事跟我几句话要有关系的话,这世上就不需要医生了,咱们要坚信马克思唯物主义,不能搞这种封建迷信,不然我去,去,去街道办,去派出所举报你!”
严大妈是真怕了,她其实一直不大愿意招惹白万富常菊香这俩人,以她多年混迹市井的经验,这俩人不是好东西,要是真惹急了啥事都干得出来,尤其是他们视作命根子的问题上,她更是能避则避。
她眼珠子一转,“要我说,这孩子出问题保不齐是你们乱吃药造成的,这都说是药三分毒,要是你们吃的不是啥正经药,里头的毒不知道有多少,这一来二去……是吧?”
“还有啊,你家常菊香都多大年纪了,还有你,都奔五十了,种子干瘪,土壤不够肥厚,这种情况种不出庄稼也正常啊,这道理讲到哪儿都这样,你可别赖我,不信你找种过地的问问。”
“是啊白万富你就想开点吧,先把菊香治好,让她少受点罪最重要,其它的以后再说。”
白万富心里一会儿怀疑严大妈作妖,一会儿又怀疑是那些药造成的,一会儿又担心是不是常菊香年纪大了……反正,肯定不会是他的种子不行。
可以说,严大妈不懂医,但她很会找原因,还都找到了白万富心坎上,他拿不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只能先上医院。
白学习听说的时候一点也不奇怪,常菊香其实不算最倒霉的,虽然孩子保不住,但至少只需要做清宫手术,她的子宫还能保住,不说以后生不生的问题,这是有助于保持她身体的完整性的。
不过,这不关她的事,她并不在乎。最近机械厂出间谍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整个酒仙桥街道都跟着风声鹤唳,基干们晚上需要组织民兵队带领大院代表四处巡逻,一来说不定能抓到间谍,二来就是抓不到,也能防范间谍夜间搞破坏。
白学习作为专门负责第三居委的基干,那工作叫一个忙,除非有特殊情况,绝大多数时候都需要带头巡逻,一周里在家睡觉的时候只有两天,其它时候都是在单位打地铺将就。
当然,每次轮到她巡逻的时候,看着她巡逻快结束的时间,乔成蹊都会来接她,把她安全送到单位,他再回家继续休息,有时则是直接到单位上班。
“你不用每次都这么麻烦,你自己多睡一会儿。”
“巡逻完你一个人回街道办我不放心。”其他人都是各走各的,方向不一样,也是幸好街道办还有蔡大叔值班,他几乎天天在,不然他还想陪到街道办去呢。
这家伙,很多事情上是挺执拗的。白学习知道劝不动他,也就不劝了。因为夜里值班,下午只要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能提前两个小时下班,白学习开开心心下班,先去菜市场买点菜,为明天野炊做准备。
是的,明天他们又要去野炊了!
而且,明天是含肉量最高的一次!
刚买好东西回到大院门口,就听见常菊香的嚎啕大哭和邻居们的好言相劝。
“菊香啊你就想开点吧,可能就是缘分还没到,你保重自个儿才是最重要的,其它就看开点,啊。”
“是啊,你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只要这次能怀上,以后一定也能怀上。”
这话是有点亏心的,毕竟谁都知道癫公颠婆这么多年有多努力,年纪在这儿摆着,有的妇女在她这年纪例假都没了,她这么一折腾,搞不好也……于是,大妈们看她的眼神就充满了同情。
同情并不能缓解常菊香的伤痛,反倒让她愈发悲痛欲绝,嗷嗷哭啊,眼泪鼻涕抹一脸啊,住了几天院,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皱巴巴的像臭腌菜……反正,白学习嫌埋汰,屏住呼吸从她身边快速穿过。
“诶诶学习,你可回来了,快来安慰安慰你妈呗。”严大妈看热闹不嫌事大,“终究是闺女心疼人,这哪是小子能比的哟。”
一提这个常菊香就更生气,“我住院这几天,老二一次也没去看过我,别说吃的喝的,她连面都没露过,这闺女真是白养啦,当初要不是因为生她,我也不会把自己身子弄坏,大夫说我这么些年怀不上就是当初伤到了啊……呜呜呜,白眼狼啊,我命苦呐……”
“麻烦搞清楚是你自己想生还是我自己想来这世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让你俩管不住自己裤腰带呢。”
常菊香老脸涨成猪肝色,“你你你,你大逆不道!”
“自己要点脸吧,还没出月子就管不住自己裤腰带,你们两口子不仅不反省自己,反倒把责任推到一个孩子身上,真是够好意思。哦对了,这话我只说一次,下次要是再把自己伤了身体的责任推到我身上,我就把你俩月子里管不住裤腰带的事好好向大家伙宣传宣传,我相信肯定有人想听。”
“你你你一没结婚的大姑娘,咋说这种没羞没臊的话,真是不知羞耻不知所谓不……”
“你知道羞耻你还月子里就管不住裤腰带,你也太知道羞耻了吧!”
常菊香一口血冲到脑门子,整个人摇摇欲坠,“你你你……
白学习懒得再听狗叫,回屋关门。她本来不想用这么难听的话骂一个女同志的,但她真的烦死了她动不动就说为了她才伤了身体,好像她的出生就是原罪一样。
唉,原主有这么个妈,也是倒霉啊……当然,白万富依然是完美隐身的。
幸好这糟心事并未影响她提前下班的心情,白学习边做饭边跟老太太聊闲天。
“你们夜间巡逻的事要到啥时候结束?”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查不到人,图纸也找不回来,只能军工厂那边再想法子重新设计或修改了吧,不过幸好这个零部件生产还没正式开始,对机械厂的损失不是很大。”
所以,与其为了一件不是很大损失的事搞得人心惶惶、中断日常工作,公安和街道从今天开始就不参与巡逻了,只把调查的事交给机械厂保卫科和市局专门侦缉间谍的部门。
“唉,这些坏分子真是,解放都二十多年了,还不安生,咱们新龙国日子不好过吗,非要给那死光头卖命,也不知道图啥。”
“也不一定就是光头那边遗留下来的,可能是苏修、美帝,还有其它国家和势力,我听说这次的军工项目好像是一个啥先进武器来着,不过也不准,要真生产啥先进武器的零部件,机械厂这边也不可能知道,工人们连生产了啥用来干啥都不可能知道,保密工作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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