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到时候我一定好好给她办,一定要把拥军优属的方针传达到位,以后有啥问题的可以来找咱们。”一个烈属,带着一个未成年儿子,肯定是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到时候街道办肯定要上心。
闫凤兰点点头,“成,这件事记下来,改天等她们搬进来,咱们过去看看。”
白学习也有点好奇,她其实有点替这位军嫂不值,那房子要价这么高真的离谱,她会不会是从外地来不清楚情况,被人给忽悠了?要这样的话,老余头是真不厚道。
毕竟这个价格,在这个年代完全能买到比余家更好的房子,不是她白学习吹牛,性价比是可以,她不否认,但你要看时代啊,这是七十年代,这是内陆城市,这个房价真的贵了。
“哎呀行了行了,都别琢磨这些了,你结婚的事准备咋样了?”
白学习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终于有点新嫁娘的羞涩:“都差不多了,明儿下班你们就过来哈,来早一些,全家都来。”
正说着,一个脑袋探进来,“二姐你来一下。”
“又怎么了?”不会是盯梢的事吧,嗯,应该不会。
白天天十万火急:“这次是大事儿,昨晚我装睡,听见爸妈说要拿走你的彩礼,你可一定要早做准备,千万别着了他们的道,无论他们说啥你都不能给,知道不?”明显是刚放学就来了,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白学习心头一暖,她当然早就想到了,“谢谢你,不过你可以帮我个忙。”
窸窸窣窣,姐妹俩说了五分钟,各自分开回家。
***
为了等着喝好朋友的喜酒,李红梅和钱有文都推迟到学校报到的时间。于是,1978年正月十八这一天,白学习和乔成蹊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最难忘的一天。
今天,白学习自己请了婚假,一大早洗头洗澡,把自己拾掇干净,画了个淡妆,在花棉衣里头穿上一件用开水壶熨烫整齐的白衬衫,还别上一枚红色徽章。
乔成蹊看见她从六号院走出来,眼里闪过一抹惊艳,“我们先去个地方。”
俩人把车骑出枣儿胡同,骑出和平区,又来到西山脚下,一路上风是暖的,阳光是金色的,撒在俩人一车身上似乎像一池春水,波光荡漾。
“来这里做什么呀?”
“你跟我来。”上了西山,路上基本看不见行人,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心微微有点出汗。
沿着清幽的山间小路又走了二十来分钟,终于转进一个炊烟袅袅的小山村。
村子很小,七八户人家散落在悬崖峭壁之上,所处位置也十分隐蔽,周围林深树密,巨石绝壁,不熟悉的人压根找不到这里来,更不会想到在西山的另一面居然有个村子。
白学习很意外:“我们来了这么多次西山,第一次发现这条小路进来有村子。”
“这里不仅有村子,还有一位擅长烧制瓷器的师傅。”他轻轻敲响一扇木门,等了半分来钟,门才打开。
那是一位满脸沟壑的中年女人,五官普通,但目光柔和,尤其落在白学习身上的时候,显得更柔和。
“这是杨晖杨阿姨。”
“杨阿姨,这是我对象,白学习同志。”
这次见面的时候白学习以为是“杨慧”,也是以后熟悉之后她才知道她叫杨晖,而不是杨慧,她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叫了声“杨阿姨”。
杨晖温和地点点头,请他俩进屋喝水,同时好奇而不失礼貌地打量白学习,一脸赞赏与欣慰。小木屋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一张木床,两张普通桌子,桌上整齐摆放着一盏台灯,两个手电筒和放大镜,还有两个大木匣子。
“喏,你要的东西在里头。”
乔成蹊打开木匣子,小心地捧出一件笔筒、茶壶和四只茶杯。一套东西都是白玉色的底,上绘迎风独立的红梅,古老而崎岖的树干,淡黄色的花蕊,甚至还有几片飘落风中的花瓣,简直栩栩如生,颇有风骨。而更妙的是,东西不仅漂亮,还小巧精致,刚好一手够握,比市面上的常规尺寸小一些,一看就是为某人量身定制的。
“真漂亮。”白学习不由自主感慨,小心地接过那只笔筒,这一看不要紧,居然发现筒壁像是透明的一般,隐隐有青白色的微光透出,那种淡淡的青白色的光圈,温润,沉稳,她想不出形容词,但她想到天上的月亮。
她仔细一看,刚才确实是自己又不小心用了“眼睛”,有光圈说明这东西应该是有点来头,是价值不低的古董文物。
“也就一般吧,闲来无聊做着练练手,你拿回去随便用用。”杨晖很是随意地说,仿佛被夸的是别人。
“这是您亲手做的?”白学习震惊。
“嗯,底和胚是我做的,彩绘是他亲手绘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好好烧,一点差错不能出,人家要送给他心爱的姑娘。”
白学习来不及感受浪漫和脸红,她眨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可杨阿姨亲手烧出来的,这套东西见光最多也就三两个月,这能是“古董文物”?
“哎呀,我就说嘛,小白这是高兴傻了,喏,我也不留你们,赶紧办你们正事去。”杨晖把东西收好,又给他们带上一点自己种的蔬菜,还送了一条腊肉。
“甭跟我客气,肉是年前成子送来的,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就给腌了。知道你们今天要结婚,这套小东西就当你们的新婚贺礼,自己用也行,当摆件儿也行,我这身份,就不去你们那边了,祝你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说到最后八个字的时候,她的神情愈发柔和,分别在一对新人的肩上拍了拍,这才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离开杨晖家,白学习还有点懵,她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怎么,不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有光圈说明是价值高昂的好东西,那可是很多钱呐,这世上谁都能拒绝金钱的诱惑,唯独她不能。
乔成蹊见她心不在焉,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有点懊悔自己做事不周到,“对不起,我忘了事先跟你说清楚杨晖阿姨的身份。我有三个舅舅,以前跟你说过,他们都于解放前去世,其中三舅曾在南洋当过机修工,曾在西南战场上修过几年驼峰航线上的飞机,也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了杨晖阿姨,结为一对革命眷侣。后来三舅牺牲,杨阿姨也辗转在西南一带多年,迫于无奈又去南洋生活过一段时间,解放后才回来,因为这些特殊经历,前些年她过得不太好,我也是一次偶然机会才结识她。”
他没说的是,那些年他还接济过她数次,帮她度过难关。
“杨家祖上是赣西省景德镇人,浸淫瓷器烧制多年,有一些独到的手艺,我想送你一份特殊的结婚礼物,就请她帮忙……”他摸了摸鼻子。
“那杨阿姨其实可以算作你的三舅妈?”
乔成蹊点头又摇头,“他们没来得及领证,我三舅就牺牲了,这些年杨阿姨也没结婚。”
白学习感慨,“杨阿姨真不容易。”
“我母亲曾在日记里提过这些事,她其实也未曾见过杨阿姨本人,只见过以前三舅随信附来的一张合照,后来我整理母亲遗物时才发现。”
要不咋说缘分呢,他年少时因为被人冤枉,被父亲赶出家门,满心愤恨与冤屈无处诉说,于是顺着主干道离开喧嚣的城市,来到西山,爬上最陡峭的悬崖,俯瞰这座让他没有归属感的冷漠城市,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往前走一步,纵身一跃,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就在他刚打算往前迈步的时候,杨阿姨出现了。
那天,一老一少在悬崖上站了半个小时,吹了风,也说了一些话。“直到那之后的很多年我们才知道,那一天想跳下去的不仅是我,还有她。”
白学习主动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既然杨阿姨跟咱们有这样的渊源,以后咱们就当真正的亲戚走动,多来看看她。”
“嗯,以后再也不会了。”他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喜欢吗?”
“真的喜欢,很漂亮。”白学习平时在家要么就在小阁楼上看书,有的是杂书,有的是工作相关的,写写画画少不了,而她铅笔、钢笔、圆珠笔都有,确实需要一个笔筒来收纳一下。至于那套茶壶茶杯,好像是有一次她提起自己还没有能泡茶的工具,古人用过的总感觉怪怪的。
当时她只是无意间一提,他却记在了心上,当真给她弄来一套全新的完全长在她审美点上的茶具,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套东西会显示出一种“值钱”的感觉。
想着,俩人很快赶回街道办,由她自己,给自己颁发了结婚证。
当然,签字是闫凤兰签的,章子一直在她那里,她郑重地盖上那一戳。
随着“啪嗒”一声落下,刚刚升级的小两口对视一眼,露出幸福的笑容,手也自然而然的拉到一起。
同事们在旁边起哄:“哟哟哟,这就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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