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丫头上吊这事只有咱们知道,好好和天天在她们姥姥家,也不知道,后天回来要是知道了,我也会让她们把嘴缝上,你不说我不说,老太太能知道?”常菊香也压低嗓音,“这老太太也是,她要是认了天天,咱天天就是去福窝窝啊。”
“天天你舍得我可舍不得,伺候那糟老太太可不轻松。”
白万富咂吧咂吧嘴,又道:“外头都说她有东西,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出来就够普通人吃喝的,可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她吃过几顿肉,怕不是谣传?”
常菊香嗤笑一声,“你以为她就只给人接生糊口吗?”
白老太太是这一带有名的接生婆,经她手出生的娃没一千也有八百,平时老人孩子有个伤风脑热的,她也能给简单的开点草药,钱是能挣一点,但不多……当然,这是普通人看来。
“你们乡下来的不知道,这位的医术就是在大户人家学来的,她以前在旧社会可是给大地主家做奶娘,那孩子是她一手奶大的,把她当亲娘孝敬,后头那三间宽敞明亮的正房就是人家买来给她养老的,听说当年一家子去港城之前还专程来劝过她,让她一起走她不愿,那肯定给她留够棺材本的。”
“要不是咱们家正好跟她一样姓白,咱又一直厚着脸皮喊她姑奶奶当远房亲戚走动,你以为就老二那锯嘴葫芦她能看上?”她小声道,“你是没看见,就倒座房的老胡家,天天教他们家两岁半的小孙子叫人家‘太太’,吃个鸡蛋自家人舍不得咬一口,硬要撺掇孩子送去‘孝敬太太’。”
“还有后头十号院的老李家,一听说白老太太想收养孩子,见天儿的带着她外孙女往咱们院里跑,一会儿给老太太洗衣服,一会儿给她梳头发的,都快赶上旧社会的小丫头子了。”
“……”
“一家家的,黄鼠狼给鸡拜年,都盯着老太太那点家底儿。”
“你看看这些孩子,哪个不比二丫头有眼色?哪个不比她好调.教?”
白万富其实也挺费解的,不说整个枣儿胡同吧,就他们6号院里适合收养的孩子也不少,个顶个的机灵,年纪小还不记事,多好的过继条件呐?选谁也选不到自家这个二丫头头上……结果就这,她还不愿意!
男人叹口气,“要真不愿就算了,是她命里没福气。”
常菊香又开始新一轮的骂骂咧咧,白学习充耳不闻,在脑海里迅速消化着巨大的信息量,结合原主的记忆,可以确定自己这是穿越了,还穿越到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万年老二身上,最近因为爹妈要把她过继给后院的白老太太当孙女,寻死觅活把自己给折腾没了。
所有人都说白老太太家底厚,过去就是过好日子,只消端茶倒水伺候几年,将来老太太故去之后,三间大正房就是她的,这“买卖”换谁不愿意?
可偏偏,原主白学习宁愿以死明志也不愿过继。
正想着,屋外的白万富忽然觍着脸笑起来:“李主任咋亲自来了,是居委会通知咱们开会吗?是不是要说对面胡同老房子修整的事儿?”
白万富作为六号院的管院之一,每次居委会大小会议,什么群众大会、座谈会、批.判会他从不缺席,甚至曾经被选派到市里参加过一届万人大会,回来就差把“我参加过万人大会”七个字焊死在脑门上,是妥妥的开会积极分子。而现在的老房子统一由国营房管公司双代(代修缮、代出租),大家都在议论,这一次修好后是不是要给大家分几间,哪怕只是当作公房出租,租金也非常实惠,几个当管院的都想把筷子伸进肉锅里蘸一点尝尝。
李主任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哎哟喂,还不是你家白学习的事儿,这不知青办又来催,她们同届毕业的都落实下来了,她最迟下周一要把去向报给我,不能再拖喽!”
屋内的白学习心口一窒,对了,原主想不通的另一个原因——下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果然,李大姐一走,白万富两口子也着急起来。
“文英去北大荒,待满三年才能休一次探亲假,回自个儿家还得层层审批报备,更别说那条件艰苦得,这才几年人就老得不成样子了,二丫头可不能去。”
屋里的白学习感觉心口一暖,这是原主的残存意识,她在心里悄悄说:还真是个傻姑娘啊,你且听他们接下来怎么说。
果然,下一秒,常菊香就说:“姑娘家的青春就这么几年,老了可就没人要了。”
“……”
这些年插队到乡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大家都知道,原主心里本就七上八下的,前几天又听二伯娘来家的时候提起一嘴,说起大伯家文英堂哥在北大荒的经历,什么一天只吃一顿苞米茬子粥,什么生冻疮冻掉几根脚趾头,什么夜里被饿绿了眼的野狼叼走一条胳膊的……白学习更不敢去了。
疼爱孩子的家长,为了把子女留在城里,都会想方设法找门路办工作,哪怕找不到也会让子女去顶自己的班。白万富和常菊香在六棉厂都是正式工,要是能让一个位置出来,白学习要留下是很容易的。
可偏偏两口子都不愿意,一口咬定他们的工作要留给白向上。
“白向上”是谁?就是他们尚未出生的影儿都没有的“儿子”。
两口子在外屋窸窸窣窣不知道商量什么,中途进屋草草看了一眼,白学习正在琢磨自己处境,也没睁眼。卷王具有超强的适应能力,即使现在的环境她一点也不喜欢,但往好了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在原来的世界本也没什么亲人了,在哪儿活都是活。奋斗半辈子的房子没了,曾发誓奉献一生的职业生涯也没了,固然悲伤,但穿越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她年轻了二十岁,拥有了虽然瘦弱但没有结节没有增生的身体,就连高度近视眼也没了,变成了中度近视。
是的,原主也是个近视眼,白学习趁着没人在家里找了半天,才终于在落灰的房梁上找到一副黑边框眼镜。从磨损程度来看,有好些年头了,戴上一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头晕晕的,走路还有点晕乎。
她赶紧给摘下来了——这眼镜度数不对,完全不适合她。
白学习走到五斗柜前,对着镜子碎片照了照,这是一张年轻鲜活的脸,细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略微有点厚,但配上立体的五官,整体显得恰到好处的协调,假以时日将会是一个明艳大方的美人。
可惜四肢粗糙,没有一般少女的纤细感,加上原主常年含胸驼背,眼神怯懦,气质上差了好些。
当然,她也没忽略脖子上那道青紫的勒痕,忍着吞刀片似的难受,小口小口的喝了两杯白开水,又从橱柜倒扣的大碗里找到半个高粱面窝头,先吃再说。
她现在只想躺平,不卷了。
***
“学习,学习,快醒醒。”
白学习迷迷糊糊,看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姑娘:鹅蛋脸,单眼皮,齐耳短发,眼神亮亮的。
来人龙芳芳,是原主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好朋友,想到这里,原主残存的意识还有一股暖意。
“你怎么还有心思睡觉啊,大家都忙着落实去向,你工作的事有着落没……诶等等,你脖子咋啦?”
白学习轻咳两声,不着痕迹的拿被褥挡住,沙哑道:“没事,你的工作落实没?”
“我哥给我在市局找了份临时工,先干着呗,等以后转……”龙芳芳眼神闪了闪,觑着她脸色道,“本来我哥还说要帮你也打听一下,但你也知道,他就是个小片警,也不在领导岗位,说话不顶用。”
非亲非故的,不帮也正常,白学习并不觉得有什么,反倒是龙芳芳的态度有点奇怪……好像在观察她。
以她混迹职场多年的经验来说,这件事应该不是看起来这么简单。
于是,她顺着话头,抽抽噎噎地说:“这可……要是连你哥那边也……我该怎么办……”
她想哭的,但实在是哭不出来,虽然房子没了,但好不容易解脱了,不用再日夜不分的当牛马卷工作,她其实觉得不上班也没什么。
“你别哭,赶紧让你爸妈想想法子,要实在不行就去街道办当临时工呗,我听说现在街道办放出几个临时工的名额,专门用来照顾老弱病残的救济户……”
该死,原主残存的意识又是一暖。
“要是你们家实在办不下来工作的话,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结婚,咱们班刘颖你还记得吧?我听说前几天就是结婚了,她对象是机械厂的学徒工,听说下个月就能转正了。”
见她似乎是心动了,龙芳芳继续道:“隔壁班的李文奎,就个子高高那个,你还记得吧?他以前对你有点意思,不如你就……”
龙芳芳小脸羞红,白学习心里却涌上一股厌恶——李文奎牛高马大,眼睛有铜铃那么大,拳头跟砂锅一样,有两次原主被他堵在胡同口说话,她连他正脸都不敢看,只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马尿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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