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这人别的不行,在听劝这一块上,比赵大伟好多了。“行,就按闫副主任说的办。”
白学习骑车的时候,感觉腿都是软的,除了备战高考那年她从没这么累过。回到家也来不及吃饭,先倒头睡上半小时再说。
“唉,你们这工作咋越干越多,越干越累。”老太太话是这么说,但看着孙女每天干劲十足的冲锋陷阵,就跟以前那些保家卫国的小战士似的。
“别看你不在战场上,但人民战场也是战场。”
“奶,待会儿饭……”迷迷糊糊的,她以为老太太是说晚饭的事。
“你不用管,我让白天天去买。”她腿脚不利索,但白天天可是很乐意帮忙跑腿的,拿着钱和票,国营熟食店买半斤猪头肉,又去面点窗口买几个大馒头,回家就着咸菜也能对付一顿。
***
第二天一早白学习先带人去四处检查覆盖标语,马不停蹄在辖区跑了一天,完事回单位还得写一份学习心得,这也是赵德海要求所有人写的,说是要交到区里。
其他几名女同事也带着资料来白学习这间写,“哎呀,下班了还得写心得,真累。”
“谁说不是,我问过五里河的同学,上面区里压根没下这个指标,是赵主任自己‘新增’的,铲标语也是他提的,区里可没这种硬性要求。”
王芝芝小声嘀咕:“他最近老往区里跑,我听王副主任的意思,咱们赵主任怕是不用多久就不在酒仙桥了。”
“那去哪里?”廖巧珍问。
“这谁知道啊。”
白学习也有点意外,她想过赵德海估计不会在酒仙桥待太久了,去年就见他跟区里组织部的领导挺熟悉的,当时想着他好歹要干到后年任期满,谁知道现在就要走了吗?难道是去年周耀祖的案子受惊还没缓过来?病一场倒把胆子病小了。
不过,对于基层职工来说,无论谁当一把手,工作还是那些工作,变化不会太大,她听过也就罢了。
倒是晚上回到枣儿胡同,听到一个消息挺让人意外——
“杨威要结婚了!”
搅屎棍居然又要结婚了?白学习怀疑自己的耳朵,她知道杨家一直想再找个儿媳妇,但搅屎棍声名远扬,但凡来打听一下都不会有一个街坊邻居瞒着女方,但凡女方张口问,酒仙桥的人都能化身活雷锋给她们好好科普一番,就这样的传播面,她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还要嫁给他。
“女方是隔壁阳城地区的,都不是市区,是下头一个县的村子里头的,结了婚又是双边户。”
“可拉倒吧,杨威那年出事单位网开一面没开除他,结果他去年喝醉酒去动车才被开除,现在早就不是光荣的八大员了,还双边户,他就是一城市破落户。”严大妈是真恨呐,恨死杨老太了。
“我可是听说了,女方比他大十二岁,儿子都快结婚了。”
白学习没忍住“啊”了一声。
“对,你们没听错,那女人就是因为儿子结婚没彩礼才同意嫁到杨家来的,人家啥也不要,就只要三百块彩礼,保证以后会给他们家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不是,生男生女也不是她能决定的,她说这个大话确定不是骗人?”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那女人到处跟人说自己屁股大,从小就遇到个算命先生说她是宜男相,果然跟前夫就生了三个儿子,只不过没全养住,只活下来一个。杨老太现在都快急疯了,就信这个。”
三百块彩礼,这是白学习目前为止听说过最高的彩礼,高到都离谱了。
“那杨威能愿意?”侯烨小声问,想想吧,一个比他还大十二岁的女人,还是儿子都快结婚的女人,这真的合适吗?
“谁允许他愿不愿意的,他作为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担当,就要承担起传宗接代的责任,不然让他带个把儿干嘛?他还回去啊。”
白学习想笑,但憋住了,常大妈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梗。
她没想到自己前脚刚笑完,后脚杨威和陈凤仙果真就来找她结婚登记了。
陈凤仙是个大个子女人,果然如邻居们议论的一般膀大腰圆,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进门就很客气地跟白学习打招呼:“同志你好,你就是白干事吧?”
“是,你们是?”
“我叫陈凤仙,我跟爱人杨威同志来找你打结婚证,这是我俩的介绍信,你看一下。”
待人接物看着倒是也不错,白学习仔细核对介绍信,还是老三样:“确定要结婚吗?”
“确定是自愿结婚吗?”
“家族里面有没有什么遗传病?”
除了杨威不怎么敢看白干事,陈凤仙回答得都很正常,这看起来也是个心智正常的女人啊,怎么就……啧,白学习心说能救一个是一个,万一她就是真不知道杨威的情况呢?
她有点纠结要怎么措辞,既能提醒到位,又能让杨威没法告她诽谤,毕竟她得先保全自己啊。“行,那你们先看看这个册子,你们都是二婚,但有些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可以先看看,就是……”
“就是杨威的身体是吧?我知道的,我结过婚,我懂的,我一定会努力把他扳回正轨,让他做一个正常男人,你就放心吧,我保准给他调理好。”
白学习:“……”啊,这……不是,大姐这真的可以调理好吗?
说实话,她在现实生活中也遇过一些这样的情况,无一例外,家长和身边人从一开始都抱着“扳回正轨”的想法,但在历经或长或短时间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之后,还是只能妥协,甚至有的“患者”被强行送进所谓的矫正机构,还被掰得心理精神都不正常,走上绝路了。
至少,在她的世界里,她没听过谁是给“调理”好的。
“有些事,没必要强求,你……”她真的不知道咋说,“自己身体健康最重要。”
姚小丽可是被感染了很严重的妇科病啊,杨威这种简直行走的病毒体,真的没必要强行掰正,那可是要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啊。
“你就给我们盖章吧,我知道他的情况,我不介意。”
好吧,白学习再三确认,她知情,那就不是被骗婚,就不是被迫同妻,那她就责任尽到了哈。随着“嘭”一声,红钢印戳下去,“祝福你们,以后你们就是受到婚姻法保护的合法夫妻了,生活上有什么问题欢迎来咨询我。”
但,千万,一定,不要再出幺蛾子。
看着新出炉的小……老……诶不对,就是两口子,开开心心离开,街道办知道内情的人都沉默了。
沉默了,真的沉默了,谁也没想到,杨威在他们这儿还能有续集。
“都别看了,一个个的,工作做完了吗?”赵德海背着手,在门口溜达两圈,他才不会说他也看了一圈,他心里也百思不得其解。
大家各回各的岗位,白学习也静下心来把这次会议的文件又拿出来好好的研读一遍,在“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几个字下面划横线,这是重中之重,见证时代巨变的时刻就要来了。
进入1979年后,时间似乎过得更快了,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基干们适应时代,变化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了——
街上随处可见的横幅标语,都是跟改革,跟开放有关的口号信条。
路上随处可见的陌生面孔,都是回城的知青,以及跟着他们回来的乡下的配偶、子女、亲戚。
马路边、胡同口开始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又一个小吃摊、修鞋摊、修伞摊、磨刀的、修车的、做裁缝的……其中大部分从业人员都是处于待业状态的回城知青,因为害怕丢人,也可能是害怕被抓,每天出摊都戴着大口罩,恨不得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少量则是如焦大妈一样的全职妇女,赵德海一开始还派基干去驱赶,去教育,连续几次无功而返后,他也放弃了。
而忽然涌进城市的大量人口,导致基层治理难度急速飙升,好些人也怕被街道办赶回乡下或者原籍,白天躲在屋里不出门,天黑以后才敢出现,于是白学习又开始带着人没日没夜的入户调查、核实登记,很多时候都是干到夜里十一二点才回家。
她脑海里原本引以为傲的海量人口资料,在新时代的变革下显得明显不够用了,她不仅要记录还要实时更新,同时还得面临大量知青上门要工作的问题,尤其是她主管的民政救济和孙正义主管的小工商业,他俩的办公室就没一天不排队的。
忙起来,她连中午饭都没时间回家吃,正好乔成蹊在阳城的课业完结,回家来过寒假,都是他负责送饭送水。
这天,他又准时送来中午饭。
“我看看,成子今儿送的又是啥好吃的?”王芝芝端着铝皮饭盒凑上来,发现是满满一盒皮薄馅儿大的小馄饨,顿时觉得自己的蛋炒饭也不香了。
“你的蛋炒饭也好吃,你爸炒的吧,这么香,这么舍得用鸡蛋和火腿粒,我要来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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