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潘真是,他们家情况谁不知道啊,困难谁家没有?但也不能这么拖大家后腿啊。”
白学习想起上次白奶奶评价潘家是“火坑”,心里也有点纳闷,她当时看潘家的资料只是一晃而过,好像没啥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跟刘主任还是第一次搭班,白学习也不好显得太八卦,忍住好奇心把整个杏花胡同检查完,回到家天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其中一名基干跟她同路,就当做伴儿。
一想到明天还有两块硬骨头要啃,还有今天发现问题整改要回头看的,她就唉声叹气,重活一次也免不了加班的命,苦啊!
“年纪轻轻唉声叹气,一点年轻人风貌都没有。”白奶奶说是这样说,但还是给她留了晚饭,晚饭是白学习请蔡大叔送过来的,他腿脚不好,赵德海没安排他入户。
“对了白奶奶,您是咱们酒仙桥的常青树,肯定知道潘家的事吧?就帮咱们盘炕那个,上次你还说让我别跟小潘说话来着。”
提起那小伙子,白奶奶就来气,“不该你的,少打听。”
相处久了,白学习也知道她不是真生气,厚着脸皮解释:“嘿嘿,白奶奶,我这不是在街道办负责调解工作嘛,多知道点过去的事,在处理纠纷的时候也能看得更全面不是?知道来龙去脉,搞清楚因果关系,也是工作需要不是?”
老太太白她一眼,冲装水的小碗扬了扬下巴,“我炕柜右边第三个抽屉里,抓一把茶来。”
白学习也不懂茶叶,只知道是黑漆漆的,硬硬的压成饼状的,每次帮她泡要掰一丢丢下来,还说什么第一道水不能要。
唉,真是拿这讲究的雇主没办法。白学习一边腹诽,一边泡茶,又给老太太腰后垫上一个枕头,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潘文贵你知道吧?”
白学习迅速在脑海中搜罗一圈,“原来是他!”
她前段时间资料不是白看的,说别的可能不知道,但潘文贵这名字却熟悉,因为他跟白老太太一样,是酒仙桥街道的救济户,属于丧失劳动能力、无儿无女的独居老人,按照政策要求对他们实行保吃、保穿、保烧(燃料)、保教(儿童)、保葬,在后世又被称为“五保户”【1】。
不过,因为福利救济这一块不是她负责的工作,当时她只是把这些特殊人群的名字背下来,知道一个大概情况,具体的并未深入了解。
“莫非老潘师傅和潘文贵是兄弟俩?”
“名义上是远房堂兄弟,但其实没有血缘关系,潘文贵是正经老潘家人,从潘家湾搬过来的,潘文宝是他堂侄叔的填房带来的儿子。”
啊,这关系可真够远的。
白学习脑海中立马调出潘文宝的资料:潘文宝靠盘炕度日,老伴儿早些年没了,育有九子一女,即使是在以多生多养为荣的年代,这数量也少见。
“你说这潘文宝,生的时候有多得意,养的时候就有多愁,现在儿子一个个大了娶不上老婆,该了吧!”
白学习点头附和,可不就是这样嘛,但凡是少生几个也不至于这么大年纪还到处走穴给人盘炕,忙得灰头土脸没个人样,一分钱的工钱都要左磨右磨。“潘文宝没正式工作,老伴儿又走得早,他一个人养10个孩子,就是打三份工也不够糊口啊。”
老太太不知道“打工”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她能听懂,“九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至今只成家了三个,还有六个打光棍。”
他们在城里也就两间房子,却要住下这么多人,就是站着睡觉都嫌挤的程度,白学习一想到那满屋子全是大小伙子就脑袋疼,那得味儿成啥样啊!难怪,她就说嘛,潘家屋里苍蝇进去都要迷失航线,因为那就是从上到下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极致了。
“成家的三个里头,有两个是出去做上门女婿,其它几个要么下乡插队,不过去的地方不远,经常能回家,要么留城里打临工,潘老九就是打临工。”就是那天看呆了那小伙子。
好嘛,这也算一条出路。
“那闺女呢?”
老太太叹口气,“前些年瘫了,吃喝拉撒全在炕上。”
白学习:“……”这就叫麻绳专挑细处断啊,一家子全是打零工的大龄男青年,还要看护一个瘫痪在床的妹妹,谁要是嫁进他们家,那才是真的跳进火坑,不仅吃不饱穿不暖,还得伺候瘫痪在床的小姑子。
不愿意?全家都能站在道德制高点,狠狠制裁你!
“前几天我听人说,潘文宝家又有儿子要结婚,可女方父母不同意,说这婚结了比不结还丢人。”
小夫妻新婚燕尔的跟一个老鳏夫和五个大龄剩男挤一起,真是想想就觉得窒息……白学习代入一下自己是女方父母的身份,宁愿招赘一个上门女婿都比嫁过去强百倍,不不不,这样的人家,她闺女哪怕只是处对象都不行。
“潘家这样的人家,就是给你做上门女婿我都嫌弃。”
白学习好笑:“您想哪儿去了,我还小,现在不考虑这个。”
此时的她绝对想不到,她会那么快跟潘家人再次见面——
当赵德海带队正式验收各居委工作成果的时候,酒仙桥街道办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被平板车推进大院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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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姑娘还年轻, 皮肤是一种石兰人里少有的白,不过却是没有血色的寡白,脸颊瘦削, 眼窝深陷,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们家跟李红梅家是一个居委的,倒也算是熟悉。
这不,李红梅连忙迎上去,“玉莲,你咋来了,最近还好吧?”
女孩叹口气, 脸上显现出一种灰败感:“挺好的。”
嘴里说着好,但有眼睛的都知道就是不好, 这姑娘分明是在强颜欢笑。
李红梅一边跟她寒暄, 一边向白学习介绍:“这是潘玉莲,咱俩以前一起长大的,后来……我也有段时间没去看她了。”
“你刚出来上班,工作忙, 我能理解的, 不像我, 废人一个, 整天就在炕上不死不活的……我真是, 真是宁愿就这么死了吧, 死了干净,省得受那些闲气, 可命运就是要磋磨我,就是让我死不了啊,我真难受, 这里难受。”
指着心窝。
李红梅的心情也难受,只能劝,但无论她劝啥,潘玉莲都是“哎呀我命苦”“哎呀我不幸”“哎呀我是个累赘”……说真的,白学习听着都累,少女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不幸里,难以自拔。
她知道肢体上有残缺的人,内心会比较敏感,会经常感慨命运啥的,文坛巨匠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普通的妙龄少女,看着自己的玩伴享受着正常人的生活,触景伤情也是正常的。
她看向推板车的俩青年,“你们是?”
“哦,这是潘玉莲的四哥和五哥,刚从郊县回来的吧?”他们插队的地方不远,也是当时下去得早,好些地方都缺人,知青办考虑到潘家的情况,给他们分在郊县。
潘老四潘老五拘谨地点个头,像背作文似的,一板一眼地说:“我们想来找找管民政救济工作的同志,能不能给我家发点救济款,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啊。”
潘玉莲小脸惨白,双眼通红,偏偏又不说话,就这么躺在平板车上,静静地看着在场的街道工作人员。
天气凉了,她身上盖的却还是一床打满补丁的破被子,露出好些发霉发黑的稻草,关键是“被子”还短了一截儿。
白学习知道,这就是潘文宝的老闺女,今年才十九岁,因为常年瘫痪在床不见天日,整个人捂得惨白惨白的,看着有点瘆人。
而一想到他们家的情况,谁看了都得叹气。
“这样吧,先把你们家的现实难处说一下,会写字吗?会的话写一份具体详实的情况说明来,我们会向领导反映。”白学习和李红梅负责民政工作,也想帮他们一把。
潘四高兴地连忙点头,“会的会的,谢谢你啊小干事,你就是新来的白干事吧?”
潘五:“我弟常说起你哩!”
“说我啥?”
潘五一顿,红了脸,“这,这我也不记得了,我记性差,咱们这就回家去写情况说明。”
白学习笑笑,连忙问起这个潘玉莲的情况,“我记得资料上说她是小学文凭,也没说怎么瘫痪,什么时候瘫痪的。”
“她啊,也是命苦,小小年纪没了娘,她爹和九个哥哥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小学三年级的冬天,就腊月初三那天,你还记得不,那是咱们书城市有史以来最大一场雪,她好心出门帮邻居找鸡,冻坏了双腿,后来就瘫痪了,不会走路,连坐都没法坐,一天到晚吃喝拉撒只能躺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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