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日国间谍都能假扮孙如萍在酒仙桥生活这么多年,大妮儿两岁就被带走,在外头被人顶替也不是不可能。”
“可不是咋,我就说奇怪,我看着李忆琴的长相就不像李大娘,咱们李大娘是丹凤眼,这李忆琴却是桃花眼,一看就不是啥正经人。”
李忆琴泫然欲泣:“我不是,我没有,大妈你们不能因为长相攻击我,长成这样也不是我的错,我真的是我妈的闺女,我们血浓于水,你们看这是我的胎记,认亲那天我妈也看过的,确信无疑。”
她伸出自己左手,露出手臂上的淡蓝色小痣。
但常大妈嗤之以鼻:“痣这种东西,上东大门的小摊上就能点,有的点没的,没的点有的,五毛钱就能点一颗,这有啥难的?当年山本舞子为了假扮孙如萍,还一直把脸涂成青黄色,一直假装营养不良呢。”
李家父女俩不知道“山本舞子”和“孙如萍”是谁,只觉得她们真是多事,纯纯给他们这天衣无缝的计划找事儿!
“妈,我真是你的闺女,你会相信我的对不对?”
“是啊玉琴,我知道你还是没办法真正的原谅我,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是自己作的,我活该,我不配,但大妮儿是咱们自己的闺女,这造不了假,这些年她对你的关心难道你感觉不到吗?当初补偿给你的钱,也是她主动提,主动劝我的,这么些年每个月给你们寄的生活费,也是她一个又一个夜班自己熬出来的,都是她的血汗钱呐……要不是亲生的母女,她舍得把血汗钱寄给你,给你买这买那吗?你可别因为别人的挑拨就寒了孩子的心,她还病着,咱们有啥误会先等她做完手术再说,好不好?”
“我呸!还好意思提补偿?就那点钱当谁挣不到似的,你们是看不起谁呢?”严大妈现在那是妥妥的财大气粗,当年有多羡慕那个存折,现在就有多看不起李老汉。
严大妈的眼力那是练出来了,她也不说话,就这么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的打量李老汉,看了足足半分钟,把李老汉都看得毛毛的。
她忽然笑起来:“你看看你浑身上下的衣服皮鞋和皮包,全是大牌子,还是国外大牌子,哪一样便宜?你当初给的赔偿还不如你一个包值钱呢!少给老娘装可怜,你当年的补偿就是麻绳儿绑豆腐,不值一提!”
李老汉还想狡辩,李忆琴直接看向李玉琴,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妈,我是不是你的闺女,你心里难道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演戏演一天两天有可能,一个月两个月也行,但我们之间的互相关心和帮扶是六年啊,六年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的牵挂,这么多书信和电话往来,难道六年的血脉相连、守望相照还敌不过别人的几句挑拨吗?”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酒仙桥,或者是错付了酒仙桥的幺蛾子程度!此刻李玉琴压根没把这些感人肺腑的小作文听进心里,她的脸色在听见假孙如萍的一瞬间,彻底白了,是的,酒仙桥是出过李代桃僵的!
这么惊世骇俗难以置信的事就在酒仙桥发生过,其它啥母女情分啥小作文,那都是小儿科,真的小儿科!
而白学习的话也提醒了她,李忆琴为什么,好巧不巧,会跟那个破坏了她家庭的女人生一样的怪病?
李大娘不愧是李大娘,她迅速冷静下来,用异常冷淡的声音对李忆琴说:“我不信任何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我只信证据,既然你说你是大妮儿,那咱们就去医院拍个片看看,你到底有几颗肾脏。”
“这怎么行?”李老汉第一个不干,几乎是跳起来了。
他着急啊,这要是一拍片,两颗肾脏一大一小怎么解释?关键不是大小,而是怎么解释肚子里多出来那一颗?
真是晦气,那该死的黄毛丫头,她生什么病不好,偏偏是只有一颗肾,这不是全盘坏了他们计划吗?哪怕是有三颗肾也好啊,他还可以说是小时候做手术取掉了,可这多出来,就是解释不了,解释不通啊!
那个死丫头,跟她娘一样难缠,真该死啊!
他脸上的狠厉,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李玉琴。
她恍惚间又回到了解放前的那些日日夜夜,她在医院守了几天,实在是熬不住了,回家让他去替她一晚,她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他不耐烦的吼她,骂她,脸上就是这副狠厉的表情,当时她不敢多想,后来这几十年的日日夜夜里她仔细回想知道,这表情的意思是“病秧子真该死”“病秧子怎么还不死”。
那些年,她不敢问,不敢深想,答案昭然若揭,不问她还能欺骗自己,还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但,以前的李玉琴已经死了,死在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里。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又要盼着谁死?我的大妮儿,还是我?”
她的目光有如实质,恨意和坚毅仿佛化作刀刃,直戳李老汉的心窝。
在这样的逼视下,他居然一下子卡壳,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玉琴的原本忽上忽下的心,在这一刻立马就落到了谷底,消沉,但安定,有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她转而看向李忆琴:“去拍个片子,让医生看看你到底有几颗肾,你敢吗?”
李忆琴沉默,她是搞医的,她知道这种事作不了假,任何一个医生任何一家医院在这种情况下都不可能冒险给她作假。
在场众人还有啥不明白的?心说今儿可真是来对了,来吃顿饭居然还看见这么一出好戏,回去都够大家讲三天三夜的!
一顿升学宴,居然吃出这种惊天大瓜,所有人的情绪是又激动,又气愤。
“老不要脸的贱男人抛妻弃子,多年以后带着和小姘头生的野种假装是和原配亲生的回来认亲,这事说出去,谁敢信呐?正常有点良心的人都不敢信吧?这也不怕天打雷劈,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啊?”
“呸,不要脸!”
“不得好死的货色,李老汉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怎么能这么对玉琴?玉琴嫁给你真是挖了你家祖坟,倒八辈子血霉了!”
“真的,当初咋就看上你这种货色!”
所有人都在谴责李老汉,小红果连忙搀扶住奶奶,她原本以为奶奶会摇摇欲坠,会脆弱不堪一击,但奶奶的身板却是前所未有的直,她就像一棵路边最常见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就那么直直的站着,不惧风雨。
白学习也很意外。
她没想到酒仙桥的群众居然这么给力,她原本还让钱有文把李忆琴的病例复印了一份传真过来,但还没用上呢,群众的火眼金睛就识破了李忆琴的身份。
更没想到的是,李玉琴并没有崩溃,她很冷静,冷静到白学习甚至能感觉到她还有点如释重负的放松。
但她还需要让她更加释然,更加彻彻底底的放过自己——
“李忆琴,你们费尽心思提前六年冒充他人回来认亲,到底有什么目的?"
李忆琴和李老汉对视一眼,不确定这些人知道的真相到了哪一步,但应该还不知道真实目的,于是俩人对个眼色。
“我承认,我是错了,我不该欺骗我妈……欺骗玉琴阿姨,但我也是想回来替我妈妈赎罪,她当年年纪轻不懂事,做了错误的事伤害了玉琴阿姨,我不忍心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想回来替她赎罪,但我又怕说出自己的身份会激怒玉琴阿姨,怕她不接受我们的弥补和亏欠,所以我只能出自下策,是我不对,我不该这么对玉琴阿姨。”说着,她“噗通”跪在地上。
“砰砰砰”对着李玉琴就是三个响头。
那力度是真大,货真价实啊,三个响头完毕脑门肿起一个巨大的红色的包块。
她的眼神真诚极了,“我这几年其实一直提心吊胆的睡不好,今天说开了也好,我要感激大家帮忙,帮我解开这个心结,说开我心里好受多了,我再也不用一边愧疚一边骗玉琴阿姨来。”
李老汉也在一边唉声叹气,“唉,也不怪孩子,这是我出的主意,我担心玉琴不肯原谅我,不接受我的弥补,所以我……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说着,他就要跪下去磕头,幸好被旁边的人拉住。
邻居们神色莫测,有的觉得这么解释也说得通,都是权宜之计。
但是,凡事就怕个但是,今天来控场的是常大妈严大妈,她们可不是普通大妈,她们见过的幺蛾子比李老汉吃过的盐都多,她们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似乎想透过他的表皮看见里头心是什么颜色。
白学习冷笑一声,直接甩出一份病历:“李忆琴,你也是个知识分子,不如给咱们念念,什么叫尿毒症,什么叫肾脏移植,不该跟咱们解释一下吗?”
李忆琴在看见病历的一瞬间就明白,酒仙桥的人已经知道她的底细,知道她的目的,今天这顿饭其实也是鸿门宴……前面的一切,都只为这份病历资料做铺垫。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替你说吧,你现在已经是尿毒症患者,每周都需要做血液透析,现在唯一能保你命的方法就是换肾,把你那颗因为常年慢性肾炎而萎缩的肾脏摘下来,换一颗新鲜的、健康的肾脏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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