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妙然霍得抬头看向老孙。
“后生啊，今天晚上早点回家，什么事都没生，都跟你没关系，懂了吗？”
程妙然想说话，老孙却笑着摆摆手，示意她往后听。
录音里是重重的呼吸声，许久，录音里的顾争鸣声音颤抖地说了一句，“好。”
第43章 江湖
“怎么样？什么感想？”老孙关掉了手机，慢条斯理地说道。
程妙然回过神来，双手藏在桌子底下，止不住地颤抖，“可是这段录音恰好证明跟顾争鸣没关系，你就算是拿给警方，也无所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如果真的曝光给媒体，再加上我这么个证人，浩远的项目还开展的下去吗？郑村拆迁，不是又出了人命？”说到这儿，老孙阴阴一笑，凑得离程妙然近了些，低声道，“跟你交代一句实话，郑村那个老头子也是老子整死的。”
程妙然浑身一颤，骤然弹起身体，手臂碰洒了桌子上的筷子筒。
竹子制成的小圆桶滚在地上，筷子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店家白了他们一眼，骂着自家小孩去收拾。
老孙把话说了，似乎心里痛快许多，他拿出一根烟点着，抽了两口才继续道，“我也不是干杀手的，是有人威胁我，如果我不听话，就要把这段录音还有一些有的没的证据交给警方。我跑江湖这么些年，手上是沾过几条人命，但我早就收山不干了，这一票真是有人逼我干的。”
程妙然呼吸急促起来，她知道，早年顾争鸣行事，也是有些江湖气的，干工程的老板，如果只是吃喝嫖赌，都还算文明，那会儿的工地上，利益之争，发展到械斗，也是再正常不过。
“你的靠山不是顾争鸣，是姜……”程妙然刚要开口，老孙拿烟的手摆了摆，“姑奶奶，可别往下说，这要是点破了，我命都未必在。”
老孙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天空，“人家有这个！”
程妙然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你想怎么样？”
“五十万给我，我跑路，去外省躲几年，我保证除非我哪天进去了，我都不会再回滨城了。”老孙压低声音，脸色发白道，“这趟浑水老子是真的不想趟了。”
刹那间，程妙然心中想了很多。
“录音是怎么回事？”程妙然压低声音问道。
老孙一根烟抽得飞快，砸吧了两下嘴，把烟屁股丢在地上用脚碾了。
“小程总就别问了，有些事，知道的越少，活的越长。”
程妙然盯着老孙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黝黑的皮肤上全是沟沟壑壑，脸上一道陈年旧伤微微泛白，趴在他半个脸上。
程妙然想到，这伤只怕也是当年留下的，顾争鸣在其中又到底参与了多少呢？
她进浩远的时候，浩远集团已经初具雏形，而在那个野蛮生长的年代，又到底有多少被浮华万千所妆点的阴暗角落？
程妙然不敢想，一时之间，竟真的不敢问了。
她说：“好，今天钱不够，这二十万你拿着，你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从小饭店出来，陆淮山开车送她回酒店，酒店就在他们未来的家附近，所有的装修都已经结束了，随时可以入住，只是程妙然坚持，要等她从浩远离职以后再住进去。
住进新家，意味着新生，新的事业，新的生活方式。
可是现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扯着程妙然的裙角，叫她慢一点，再慢一点……她一回头，仿佛就能看到那个陷在淤泥里的顾争鸣。
她想捞他一把，却连立场都没有。
汽车安然驶过柏油马路，只有沙沙的轮胎摩擦声。
陆淮山突然开口，“也不能说什么信什么，说不定他就是想骗我们一笔钱。”
“是啊，还是得先好好想想。”程妙然打起精神来，她怕给了老孙头钱，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姓孙的反咬一口，说他是知情人，当年都是顾争鸣干得，程妙然是受顾争鸣所托，拿钱让他闭嘴，她又怎么说得清楚？
按理说，当务之急，是应该跟顾争鸣确认，可……程妙然想，他又怎么会说实话呢？
那天晚上，程妙然想了半夜，第二天她回浩远上班了。
大清早在一楼大厅见到程妙然，浩远不少人都跟见了鬼似的，跟她打招呼。
程妙然面色如常，还微笑着在电梯厅和几个面熟的员工打招呼问好。
直到人进了办公室，浩远的八卦群组又开始蠢蠢欲动。
吴媚在群里嗷嗷叫。
吴媚特别妩媚：号外号外！就在刚刚，我在电梯厅看到程总了！全妆！Birkin25!全套战衣！熹妃回宫了！！！
我就是小秦，行政的小秦：别闹啊媚姐，这怎么会啊，姜总和程总办公室一墙之隔，她俩不得撕出朵花来。再说姜总和顾总都订婚了，程总再来抢，这名不正言不顺了。
吴媚啧啧摇头，觉得这个小秦还是太年轻了，她飞快打字，手搓键盘都快搓出火星子来了，发表了一番长篇大论，引经据典，旁证左引，分析战局，最终得出结论，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徐瑶的手机嗡嗡响个不停，她在程妙然微妙的目光中尴尬地把手机打了静音。
“哪个业务群？这么早就开始忙？”程妙然一边开电脑，一边有意无意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没……”徐瑶结结巴巴地笑了笑，程妙然突然出现，她也被吓了一跳，”程总……”
“现在顾总的秘书是谁？你去打听打听，他今天什么时候在办公室。”程妙然一脸淡定得问道。她不敢打电话问顾争鸣，心知那家伙一定不会轻易说实话，只能在办公室堵他。
程妙然这些年在脸皮的问题上早就是已臻化境，只要她自己不尴尬，那尴尬的一定是别人，更何况现下没什么比了解当年真相更重要的事情了。
徐瑶脸上的神色简直像是见了鬼，她心中暗暗感慨，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万万没想到她的人生导师，事业偶像，竟然也会干这种死缠烂打的事。
昨天尚且可以算是秦笑彦邀请她回来主持大局，今天又这样来上班，会不会，显得……太没面子了点……
一时之间，徐瑶心中闪过无数脑洞，程妙然莫名其妙抬头看了她一眼，“愣着干嘛？快去问啊！”
“好好。”徐瑶点头如捣蒜，走出办公室打电话去了，总经办的人都是见风使舵的，程妙然前脚上班，后脚徐瑶就开始打听顾争鸣在不在，哪有人真的肯说，都在那跟她打太极，一会儿是顾总要开会，一会儿是顾总有客户要拜访，总之就是没个准话。
徐瑶急的冒汗，此刻八卦群再次热闹起来，她瞧着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一横给吴媚打了电话。
“你们可真敢啊，好歹程总现在还是你们的直属领导，就敢背后这样蛐蛐她？”徐瑶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骂了吴媚一顿，“她以后就算不在浩远，那在业内也是举足轻重的，真得罪了她，你们不在地产行业混了吗？”
吴媚吓得一哆嗦，“不是，老徐，我拉你进群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徐瑶冷笑一声，“职场如战场啊，吴媚同志，你这属于犯了原则性错误！”
“好了好了，别扯有的没的，什么事，说！”吴媚听出点不对劲来，“你这上来就给我扣帽子，不会是有事要求我吧？”
徐瑶尴尬地一笑，“那什么，你总经办有没有熟人，帮我打听打听，顾总什么时候在办公室？”
“程总要和顾总谈判？”吴媚脑子转得贼快，听徐瑶这样说，立刻就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我刚去办公室签完文件！顾总说半个小时后有个电话会议，现在恐怕正是空窗期……啊不是……”
不等吴媚说完，徐瑶果断挂了电话，冲回程妙然办公室。
“顾总现在有空！”
程妙然马上站起来，点点头，“好。”
她脸色异常严肃，大步流星地朝楼梯间走去，竟是连电梯都不准备等了。
徐瑶心里咯噔一下，瞧着程妙然的背影，心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程总这样，可不像是要跟顾总谈感情的啊。
第44章 羞辱
程妙然冲进顾争鸣办公室前的时候才恍惚想起来，顾争鸣大概率会删掉她的权限，就算他想不到，姜袅也不会再留下了。
可是她看向镜头的刹那，设备发出熟悉得声响，门吧嗒一声打开了。
顾不上五味杂陈的心思，程妙然走进办公室，便看到顾争鸣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出神，他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神色。
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本来是要点燃了的，可看到程妙然的刹那，他微微一愣，随即把香烟和打火机一起收进抽屉里。
“做什么，要递辞呈吗？”顾争鸣看上去神色淡淡，大约是下意识地觉察到程妙然来者不善，他看上去有些警惕。
“没到时候，年后吧。”程妙然笑了笑，随手关上门，拉开椅子，坐到顾争鸣对面，“来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