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尸这说法不好听,顾拙听了不是很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
杨秀珍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顿时泄了气。她想说办后事花费不小,你手头的钱用一点少一点,好歹也为女儿考虑一下;她想说去部队一来一回花费不少,这钱能不能省了,要不立个衣冠冢;她想说你别惦记凛子了,人死灯灭,你多惦记他一分,自己便难受一分……
但她心里又清楚,那些话太不厚道了。
想想凛子活着的时候是怎么对闺女的,自己这话似乎太没有良心了一些。
杨秀珍眼眶发酸,“你要是个儿子,又哪里需要受如今这样的煎熬?凭我们七秀的本事,哪怕死了媳妇,再娶都能娶到黄花闺女。”
顾拙:“……”这从小听到大的老话题,今天倒是清新脱俗起来。
“还有你婆婆说什么了吗?她有没有不许你再嫁?”怕惹得闺女跟自己一起哭,杨秀珍连忙换了个话题问道。
怎么绕来绕去都绕不过再嫁这个话题了?
另一边,陈心婉着急忙慌找到钱阿婶,把晚饭时候发生的事情说了一番,跟她讨主意道:“你帮我想想办法,要是七秀真把我们娘俩赶出去……”想到老房子的破败,她顿时悲从中来。
钱阿婶闻言有些意外,陈心婉这个儿媳妇,别看在外面名声好,但在她看来就是个傻的。明明有本事有能耐,男人也护着,自己却像个面团揉的,养着拈轻怕重的婆婆和小叔不说,还花钱供小姑子上学。光有个好名声有什么用,好处尽被别人得了。
却没想到这么一个人,竟是下狠心要把婆婆小叔赶出去了?!
不过想到之前听到的传闻,她又觉得能理解了。
要是自己遇到这种事,别说是婆婆和小叔了,差点害死自己的孩子,娘家亲妈都要被她赶出去。
“你别发愣啊,倒是给我想想主意。”见她愣神,陈心婉连忙推她。
钱阿婶回过神来,道:“七秀心软,你服软说几句好话试试看。”
“我怎么没说?但她就是油盐不进。”陈心婉气愤道。
居然硬气了?
钱阿婶有些意外,道理上她是站在顾拙那边的,不过谁让顾拙那边的好处自己占不到呢,既然如此……
她凑道陈心婉耳边,小声快速地说了一番话。
陈心婉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道:“真的行吗?你别看七秀平时是个没脾气的,但那是她不计较,她真要计较的事,那是一点也不肯妥协的。要是按着你说的做,那我就真的得罪她了。”她本来还想着真要分家的话自己厚着脸皮多拿点粮食家什,七秀脸皮薄不会跟她计较的。但要是听钱阿婶的,那就是真的撕破脸皮了。
除非他们真的能从七秀手里抢到房子,否则什么好处都别想得到了。
“要不要听我的你自己决定,反正主意我给你出了。”钱阿婶向来明白上赶着不是买卖,因此态度很是随意。
这事于她而言也不过就是试一试,成了最好,便是不成,自己也不会得什么坏处。
虽然,内心深处她觉得这事成不了。
顾拙毕竟姓顾,是九家村的老姓,这种事便是她不计较,顾家的人也会帮她计较的,其他老姓也会帮她。而谢家不单单是外来户,而且人丁本就不旺盛。
“姆妈,你给陈阿婶出了什么主意?”陈心婉走后,钱阿婶的儿子石镇从屋里走了出来。
刚刚两人的对话,他在屋里听了个正着。
钱阿婶道:“我让她以七秀没有儿子为由,找谢家的老人帮她要回房子。”
石镇倒抽一口冷气,“姆妈你疯了?你真当七秀姐是个好欺负的?她脾气再好,你看她记工分记了这么多年,谁在她手里讨到便宜了?还有谢家那些老家伙,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陈阿婶去找他们,肯定会被他们咬下一块肉来,再有顾家以及老姓人家的参与,到时候要是闹大了,你以为你逃得了?”
钱阿婶根本不怕,“我就出个主意,他们能拿我怎样?他们要真欺负我,我一个寡妇,没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石镇满头大汗,“姆妈,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快要娶媳妇了?”
钱阿婶一愣,还真是。
可……
“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便是我现在反口陈心婉也不一定会听我的啊。”她有点慌。
石镇咬了咬牙道:“我去找七秀姐。”
第16章 通风报信
杨秀珍走后,顾拙松了一口气,然而很快,她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因为刚刚她走的时候说两个姐姐明天要来看她。
顾拙捏了捏眉心,如果可以,现在她真想清静点不要任何交际。
石镇在谢家门口徘徊着几次想要进去,但院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乡下没什么娱乐,吃过晚饭之后往往会在院子里唠嗑,院子里没声音,估摸着便是睡了。
偏偏这事还真是耽误不得。
想了想,他咬牙往顾家去了。
长辈他是不敢去找的,七秀姐的两个弟弟又还小,唯一能找的就只有顾家这一辈中的长子顾海了。
石镇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好,顾海今年已经快三十了,为人稳重性格好,有妻有子的他在顾家的地位不低。同为男性,他去找他,也不用担心被人说闲话。
找到顾海的时候,他正站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手里抱着小儿子看大儿子跟其他孩子玩打仗游戏。
石镇过来的时候,他也没在意,毕竟附近看热闹的大人不少,而他跟对方的年龄差有点大,小时候没在一起玩过。
“海哥,我找你说个事。”石镇凑过去,小声道。
顾海一开始专注看孩子还没听清,等他再说了一遍才听清,他不以为意道:“你说啊。”
石镇看了看四周,小声道:“跟七秀姐有关。”
九家村九家老姓之间都攀亲带故,是论辈的,石镇跟顾海同辈,喊他一声哥那是理所应当。
——当地风俗,若不是有亲戚关系,同辈之间是不论大小,也不喊哥姐的。
嗯?
顾海挑了挑眉,把儿子塞给一旁的纳鞋底的王桂芳道:“姆妈,你看着昭昭,阿镇找我有事。”
王桂芳把孙子拉到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芝麻糖给他——小孩有了吃的就消停,这一小块,够他含咬半天了。
顾海跟着石镇走到附近的山脚下,问:“七秀有什么事?”
作为顾家第三代中唯一的男孙,顾海对着同辈的姐妹向来很有责任感。更何况他们如今虽然分家了,但奶奶还在的时候一大家子是住在一块的,七秀说起来也是他跟大姐带大的。
石镇有些忐忑地把事情说了,他也不敢撒谎,只是道:“我姆妈说话不经大脑,海哥你别见怪。”
本以为顾海会生气,不想对方却并不放在心上。
顾海当然不放在心上,谢家总共才多少人啊,他们顾家根本就不带怕的。更何况如今也不是以前了,宗族没那么大的权利。
别看大家私下里重男轻女,但上面如今宣传的可是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只要把这革命语录一喊出来,谢家就不敢抢七秀和茵茵的房子。
——如果不怕红小兵上门的话。
石镇一听,也愣了,感情是自己小题大做了?
“不过也要谢谢你来通风报信。”顾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准备的仗和没准备的仗是两回事。”
石镇顿时咧嘴笑了起来,“那我姆妈……?”
顾海脸上的笑略淡,“这次就算了。”钱阿婶是什么样的人,整个九家村的人都清楚。
她到底是说话不经大脑,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石镇只会比他更清楚。
这次看在他通风报信的份上他不计较,但却下不为例。
等顾海回去,王桂芳将顾昭塞回他怀里,奇怪地问道:“阿镇那孩子找你什么事?”这俩孩子以前可没什么交集。
顾海给儿子擦了擦口水,道:“回去再说。”
被他这么一说,王桂芳反倒好奇起来了。
按捺到家,她都顾不上把针线筐放回房里,直接便抓着儿子问道:“快跟我说说。”
见状,一旁的顾大国和沈丽媛也纷纷看了过来。
到了家里,顾海也没卖关子,把事情给说了。
顾大国瞪大眼睛,“七秀要分家?”
“你说的什么话?”王桂芳瞪了他一眼道:“凛子当初不就把家分了么?七秀允许陈心婉和谢冲搬过去跟她一起住,本来就是她厚道。”
“不是。”顾大国摸着鼻子道:“我不是说七秀不对,只是她这分了家,谁给她看孩子?陈心婉再不会干活,看孩子总会的。”
“她会个屁!”王桂芳骂道:“她要会看孩子,茵茵能差点淹死么?”
“你今天怎么跟吃了呛药似的?”明明老妻平日里脾气很好。
王桂芳瞪他,“茵茵差点被害死,你不气?幸好救回来了,否则……”她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