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缪不说话。
顾拙问了好几遍,小缪的目光才转过来。
“要跟我一起出去走走吗?”她轻声问道。
小缪眼珠子动了动,最后缓缓点头。
顾拙给杨秀红递了一个眼色,扶着小缪离开了。
下了楼,她带着小缪去了庭院里。
这年头对绿化不是那么在意,一院的绿化面积不大,但是这个庭院却是弄得很好。也就是现在时间还早,正是医生查房的时刻,病患不出来,等过了九点,这边人就多了。
顾拙陪着小缪坐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她上辈子因为自身的原因看过很多心理医生,也接触了很多心理学的书籍。她很清楚,对心理出问题的人而言,不断的输入绝对不是好的选择,因为对方此时的接收器已经坏了,输入不过是徒劳。
虽然小缪应该还不到要看心理医生的地步,但有些道理是互通的。
“……顾医生,你不劝我吗?”半个小时过去,小缪开口问道。
“你需要吗?”顾拙反问。
她从不认为,想要自杀的人是别人的话语劝回来的。
想自杀的人别人拦不住,不想自杀的话,也只有自己能想通。
“……不需要。”小缪笑了。
顿了顿,“其实刚跨出去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但是……我妈那样,我还是很难过很难过,我说不清为什么。其实我知道她那样是因为太害怕了,太关心我了,但……”
“这个时候,应该是不想去顾及别人的心情的吧。”顾拙道。
什么?
小缪怔住。
顾拙道:“像你目前这种状况,应该是不想去体谅任何人的吧。因为,自己已经很难过很难过了。”
一般心理出问题的人,大部分都会表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冷漠以及自私。
顾拙认为这是很正常的。
“我……”小缪想哭,又努力忍住了。“我其实一直在想,要是我当时不多嘴说那句话就好了。我妈也那样说过,我爸还有我哥哥嫂子,来看望我的亲戚朋友都这么说。”
“我也很后悔了,但……我不想听那些指责。”
“你得知道,姑娘。”顾拙看向她道:“那些指责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
“不是你的错!”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道:“这世上从来没有让受害者反省的道理。”
小缪仅剩的那只眼睛有些发亮,“我很难过,但是我之前其实并没有轻生的想法,但是……大家都劝我,说只是一只眼睛,说人家断手断脚的也照样活着,别在意……就好像……比我惨的人那么多,我再难过,就不知好歹了。”
顾拙皱眉,这种安慰技巧……有种该死的熟悉感。
“不是这样的。”顾拙道:“被锯断一条腿的疼是疼,撞到脚趾的疼也是疼,疼痛是很私人的感受,没有哪个更高级的说法。别说你这种情况,即便只是摔一跤,你也有痛哭的权利。”
她本来不想多说,但似乎出事以来,这孩子都没有得到正确的安慰。
只希望自己的话能够安抚她的心灵吧。
“即便我已经是大人了?”小缪笑道。
“别说你如今18岁,便是88岁,你也依旧有痛哭的权利。”顾拙语气坚定道。
小缪抿唇笑道:“顾医生,谢谢你。”
“我什么都没能改变。”顾拙实事求是道。
“不,你改变了的。”小缪道:“你让我能理直气壮地难过了。”
“这是你本来就有的东西。”顾拙道。
小缪笑,“但是是顾医生你让我意识到那是我的东西。”
送小缪回去后,顾拙找缪母聊了聊。
——虽然以她自身的经验而言,老一辈的人在这方面是很难沟通的,但,谁敢说这世上没有例外呢。
杨秀红其实也迷糊了。
“你……好像有点生气?”她看向顾拙问道。
顾拙看向她,“我们作为医护人员,除了要关心病人的身体健康,还要关心病人的心是否健康。”
“心是否健康?”杨秀红更迷糊了。
顾拙叹了口气道:“就以小缪举例,她这种情况下,家属和亲友说话就需要注意一点。他们自己没有那个意识,但我们应该事前提醒的。”
她问她:“假如你是小缪,遇到这种事后,你是希望被追究责任,被指责,还是希望得到安慰?”
“当然是安慰了。”杨秀红想也不想就道。
顾拙又将刚刚小缪说的那些亲友的话语说了一番,问道:“这些话,你觉得中听吗?”
杨秀红一脸不可思议,“他们怎么能说这种话的?”
顾拙却道:“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意识不到自己说出的话会对别人有多大的伤害。要是寻常就算了,但小缪这种,要是没处理好,她跳楼的时候没拦住,你说外界会认为是家属亲友的责任还是我们医院的责任?”
那肯定是医院的责任啊!
杨秀红有点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在意了。
“咱要做个相关培训吗?”她连忙问道。
培训?
顾拙根本没想到这个,不过……
她摇了摇头道:“开会说一下这事吧,以后遇到类似情况也要让大家警醒,这种只能慢慢积累经验。”关键她在这方面也谈不上有太多经验。
只能说她天生就不是那种会刺伤人的性情。
第242章 吐槽
这天顾拙在隔离病区查房——说是隔离病区,但实际上早已经名存实亡了。以前门口还有人工关卡,现在进出已经没有人多管了。
这里如今进入治疗阶段的人已经不单单是毛志刚一个了,顾拙每隔三天都要给他们把一下脉,然后根据他们的情况改方。
小缪的事闹得挺大的,本来大家就还在讨论之前的事情,如今再多一个跳楼……
反正顾拙进病房的时候,多半人在讨论这事,虽然他们一看到她就自动收音了。
林狗蛋的身体算差的,所以他还没进入治疗阶段,不过和他同一个病房的一个大爷已经开始治疗了。
“那个……顾医生,小缪她没事吧?”顾拙正打算走,林狗蛋有些期期艾艾地问道。
顾拙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想法问这问题的,明明自打事情发生后,他就没有任何表态。
“没事。”最终,她只语气平淡地回了这两个字。
走出病房,她轻轻合上门,正要走,里面却传来了交谈声。
“狗蛋,你问那小护士干嘛?”
“我这不是……觉得对不住人家么。”
“倒也确实,多漂亮的小姑娘,就那么瞎了一只眼睛,以后都不好说人家了吧。”那大爷的性子也有些恶劣,贱兮兮道:“要不你把人娶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大爷就是嘴贱,并不是真的认同这件事,然而……狗蛋似是没听出一般道:“我愿意的。”
顾拙皱紧眉头,带着几分厌烦转身离开了。
然后不知道怎的,医院里居然开始传出小缪要嫁给林狗蛋的流言。
顾拙之所以知道,是杨秀红告诉她的。
“造谣的人不知道怀的什么心思,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她一脸气愤道:“小缪才十八岁,那林狗蛋却是快三十了,两人从年龄上看就不相配,更别说一个城市户口一个乡下人,各自家庭也不适合。再说林狗蛋有那样一个妈……”
“打住!”顾拙忍不住开口打断她道:“现在的问题不是两人配不配,而是那样的流言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不,甚至那个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打破流言。”
小缪比看上去要更坚强,但到底是年轻姑娘,又正是脆弱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流言会给她带去多大的伤害。
“该怎么办?”杨秀红有点头疼。
“公安那边有消息了吗?”见她愣住,顾拙提醒道:“林狗蛋他妈一旦定罪,就不会有人再说这事了。”
这种消息一出来,就没有人会在意现在的那点流言了。
杨秀红也反应过来了,“下了班我去问问。”
等到了下班时间,杨秀红几乎是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顾拙收拾东西也正打算离开,林狗蛋却是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有事吗?”顾拙问道。
她的语气算不上冷淡,但也绝对不热情。
——她不觉得这次流言事件中林狗蛋会有多无辜。
“顾医生,我……”林狗蛋坐到他面前,“我想问问小缪同志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能去看看她吗?”虽然隔离病区已经名存实亡,但那只针对访客,内部的病患想要出去还是不容易的。
顾拙眼底的厌烦都要掩藏不起来了。
其实别看她看着平易近人,但她骨子里和谢凛其实是一样的。
他们都讨厌蠢人。
只是相较谢凛,顾拙要收敛一些。一般只要对方没有麻烦到自己,顾拙是不会对对方有任何负面情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