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谢凛道:“到了今天,我依旧要说这句话,你一直都有那样的权利,区别只在于你去不去用。”
“顾拙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父母给你的并没有比你其他兄姐多,九家村的人对你也没什么贡献。什么顾家每隔百年就会出一个聪明人,而这个聪明人会带领九家村再次走向辉煌……这种话你少去听。你不用为了那所谓的传闻去活,你从来都只是顾拙,不用为任何人活。”
谢凛伸手揽住她,嘴唇贴在她的额头,轻声呢喃道:“我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将当年那个虽然沉默,但是眼睛里满是光彩的小女孩找回来。”
他始终记得,初见面的时候,阿拙小小的,虽然有着不同于其他孩童的沉默,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星星,却璀璨得胜过他后来见过的所有。
谢凛虽然没有顾拙聪明,但他有一种连顾拙也没有的天然秉性。
——他不会被他人的话动摇洗脑。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小很少遇到善意。
毕竟人总是有本能的,当他人对你的善意稀少的时候,自然不会觉得对方的话是对的。
但阿拙不一样,她父母也好,九老姓的人也好,对她都是善意的。
所以他们的话,在她那儿是有份量的。
一日两日的还没什么,长年累月下来,阿拙便是再坚定,内心还是被人撒了网,有所桎梏。
那什么空心病谢凛不懂,在他看来,要说阿拙全身上下有哪里有问题,那必然是这方面了。就好像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他自由生长的话该是圆形的,但周围却出现了太多框框架架,将他固定成了方形。
是个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生病的。
只是这种病不在身体上,而在心上。
她就像是一个被禁锢而不自知的囚徒,哪一天她挣脱那些无形的桎梏,那她才真的是她。
谢凛觉得,阿拙只要能做回真正的自我,那什么空心病自然便不药而愈了。
这一天晚上,顾拙几乎一晚上没睡。
她想到了很多,还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时候,她就已经有清晰的记忆了。
那会的世界很小,挤挤挨挨的房间,一个院子,便是全部。
大人整日都很忙,在队里干活回来,因为太累,基本都没有说话的欲望。倒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话很多。
因为只有大房有儿子,那会除了顾海和顾大秀,家里其他孩子,其实是有些瑟缩的。
尤其她们都有一个重男轻女的妈。
杨秀珍还好,她的重男轻女是不挂在嘴边的,但徐兰妹不一样,她的重男轻女都摆在面上。
“你们少吃点,女孩子家家的怎么一点脸色都不会看,饭桌上男人还没有吃饱,有你们这么吃的吗?八辈子没吃过饭吗?”
“三秀你勤快点,女孩子本来就是赔钱货,再手脚不勤快,将来倒贴嫁妆都没人要。”
“五秀你别老是那么要强,说话叨叨叨跟大鹅似的,谁家会喜欢这样的媳妇?”
“二秀你个死丫头,我让你给你表哥纳的鞋底呢?你怎么又纳的自己的尺寸?”
……
那会听的最多的话就是这种,而且徐兰妹这人别看唯唯诺诺的,但她很会欺软怕硬,知道刘千芳和王桂芳听不得这种话,她就背着她们说。
虽然家里有人重男轻女,但因为顾家就顾海一个男孩,且跟顾拙的年龄差大,王桂芳这个当妈的也不是个会把儿子抬得很高的性子,所以最初顾拙其实没感受到这方面的落差。
直到她开始接触外界。
乡下地方就是这样,谁家没有儿子,难免要被人议论的,更何况还是顾家这种一家三房,两房没有儿子的。
受到大人的影响,孩子对上顾拙他们,也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顾拙小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的脾气,才两岁的时候,她就跟一个四岁的男孩打架了。虽然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但对方也被她揪下来一大把头发。
“她叫我赔钱货,我奶奶说了,我叫顾拙,也叫七秀,我不叫赔钱货!”小小的女孩昂着脖子,对着大人们这样说道。
第249章 恋爱脑
当时大人们的表情比较尴尬,鉴于孩子也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双方客气了几句就各自抱着孩子回家了。
但是到了家,顾拙却是要被杨秀珍埋怨的。
“人家也就是那么一说,你干嘛那么较真?”
顾拙那会的心眼笔直笔直的,闻言立马不乐意了,“妈妈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以后看到王山就喊他赔钱货了,反正他不该跟我较真。”王山是跟她打架的那个男孩。
“胡说什么?人家是男孩。”杨秀珍道。
顾拙瞪着眼睛道:“怎么女孩能被叫赔钱货,男孩就不能叫赔钱货了?”
“女孩养大了就要嫁出去,不是白养一场么,说赔钱货也没什么不对啊。”杨秀珍反驳道。
顾拙:“难道是女孩想要嫁的吗?你们要是花钱出彩礼给她们招赘,她们也能留在家里啊。”她那会才三岁,但因为听多了村里人的闲话,所以很多事都懂了。
“越说越不像话了。”杨秀珍瞪她道:“没儿子的人家才会让女儿招赘,要是有儿子,谁家让女儿招赘的?愿意招赘的男人,有几个是有出息的?”
“那也不能说女孩子是赔钱货。”顾拙跟她争论道:“刘阿婶嫁的大妮姐结婚后依旧隔三差五回来给刘阿婶洗衣服做饭,石三婶家的小花姐姐才九岁,就能把瘫痪的石三婶照顾得妥妥帖帖了,还有芮二伯家的二娘,下面那么多弟弟妹妹,哪个不是她在照顾?她们哪一个不比儿子强?”
她嘴巴利落,总能将杨秀珍辩得无话可说。
然而大人是不会跟小孩讲道理的,说不出话了,就给你来一句“不跟你说了,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或者“你叽叽喳喳的嘴巴凶了,到底我是你妈还是你是我妈?”。
那会顾拙三天两头跟人打架,回来则跟杨秀珍吵架。
要不是刘千芳护着顾拙,以杨秀珍的性子,那会早已经把她一顿打了。
然而即便没有挨揍,但顾拙依旧一天天沉默了下来。然而那时候,她的沉默其实更多的是一种反抗,类似于——我不认同你们,但我保持沉默。
等后来刘千芳死了,大人意识到她的聪明程度之后,便开始遗憾她不是男孩。与此同时,大家虽然嘴上说着时代不同了。但有意无意的,依旧在对着她施加压力。
这一晚上,顾拙将那些年旁人说的话梳理了一遍,然后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样的垃圾话,她竟然听了近二十年。
多么可怕,多么让人细思极恐。
然而,即使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十数年施加的枷锁,并不是一朝就能解开的。
有时候顾拙自己也会觉得疑惑。
她真正的自我到底是哪个?
是年幼时那个和人据理力争的孩子,还是那个数十年走在寻女路上,孤独又坚定的灵魂。
前者让她觉得陌生,后者让她想要去依赖。
回老家的那一天,茵茵特别兴奋,上了大巴车很久,才在摇摇晃晃中睡了过去。
谢凛把睡着的茵茵接过去,对着顾拙小声道:“你靠着我睡一会吧。”他知道阿拙昨晚没睡好。
顾拙点了点头没拒绝,闭上眼睛靠到了谢凛身上。
就这么的,顾拙睡了一路,等到了县城的时候,她睡得身体发软,走路都有些没力气。
“要不要我背你?”谢凛手里抱着茵茵,还拎着一包行李,回头问她。
顾拙连忙摇头,“不用不用。”那样谢凛太累了。
“也不想吗?”谢凛却问道。
什么?
顾拙愣住。
谢凛定定看着她道:“不想我背你吗?”
顾拙抿了抿唇,其实想的。
身体懒洋洋的不想动,要是有个人背……但谢凛太累了,他不单抱着茵茵还拿着行李包。
“只遵从你内心的意愿就好了”谢凛道:“不用担心我吃不消,我身体已经恢复了。”
顾拙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小声道:“那你……蹲下?”突然想要任性一下。
谢凛从善如流。
当趴到谢凛背上的时候,顾拙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我可以睡着吗?”她其实不困,但却想要闭上眼睛,怕自己控制不住哭出来。
“当然可以。”谢凛的语气带着纵容。
闭着眼睛,顾拙不知道谢凛背着她去了哪儿。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短,也可能很久,一个带着质问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你们怎么回事?你背上的是你对象吗?这大白天的……怎么不好好走路?”
然后是谢凛的声音传来。
“同志你小声点,我媳妇和闺女睡着了,她们晕车,难受了一路,好不容易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