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拙跪在岸边,大喘着气面色潮红,她却顾不上自己,直接扑到茵茵身边给她压肚子做人工呼吸。
溺水的人救起来之后要压肚子是本地人早就知道的小常识,但人工呼吸就不在他们的认知范围内了。
这样嘴对嘴的行为……观念保守的山民们纷纷有些脸红。
好在是两个女的,又是母女,倒是没人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茵茵噗的一声呛出一口水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小家伙睁开眼睛哇地哭了出来。
“呜呜哇妈妈——”小小的肉团子扑进怀里。
顾拙用力抱着女儿,整个人都在簌簌颤抖。
——是冷的,也是激动的。
她的茵茵,她的宝贝女儿,她终于找到了!
顾拙喜极而泣。
“好了赶紧回去吧,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
“就是,七秀赶紧回去吧。”
“陈嫂子记得烧点姜汤给娘俩喝喝。”
“七秀还发着热吧?赶紧回去拿被子裹着发一发汗。”
……
见没事了,周围的人纷纷劝道。
顾拙这会脑袋已经有些昏沉了,但打小的教养还是让她下意识抬头想要跟众人道谢——虽然之前她一门心思找女儿,但也不是不清楚这些人跟着操了一番心。
然而抬起头,目光却触及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说熟悉是因为见过太多次了,说陌生是因为太年轻了。
一瞬间,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了——
“阿嫂,茵茵被人贩子抓走了!”穿着青色布衫的年轻男人满头大汗跑到自己面前,一脸激动愧疚地道:“都怪我不好,之前明明听到茵茵的声音出现在芦苇河边的,我找了一圈没找到就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时顾拙发着高烧,闻言几乎是惊跳起来,抓着他的手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一点!”
自那之后,她便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女儿。
所有人都劝她放弃找茵茵,谢冲也是其中之一。
她找了五十年,他劝了五十年。
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告诉过她真相!
从来没有!
这么想着,仿佛有一滴油落进了内心的怒火之中,咻的一声高涨而来。
啪——
顾拙狠狠一巴掌甩在谢冲脸上。
谢冲惊愕又心虚,捂着脸喊她:“阿嫂……”
心虚?
顾拙眯了眯眼。
陈心婉震惊心疼之余怒了,“顾七秀你疯了,哪家当阿嫂的动手打小叔子的?”
她冲上去就想打顾拙,一旁的谢凝连忙抱住她道:“阿娘你冷静一点,阿嫂可能是病糊涂了。”
顾拙向来是个好脾气的,突然动手打人,打的还是自己的小叔子,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很是震惊。
不过大多数人的想法跟谢凝一样,认为她是病糊涂了。
刘大娘却是微微眯了眯眼,开口道:“冲子你这一巴掌挨得也不算冤枉,要不是你哄着茵茵去河边捞小鱼玩,她也不会掉河里。也就是祖宗托梦给七秀,要不然,茵茵这丫头今天肯定就没了。”
刚刚他们都讨论出结果了,要不是祖宗托梦,七秀准不能知道茵茵溺水了。
“是呢,我也见着了。茵茵这丫头要阿冲陪她玩,冲子不耐烦,哄她去捞小鱼了。”
“我也听到了,我还以为他是陪着茵茵一起去的。没想到啊,才三岁的孩子,他这个当叔叔的居然放心她一个人去河边玩。”
“冲子把茵茵哄去河边玩,自己跑去做什么了?”
“去顾队长家听收音机了吧,我刚刚看到他了,跟卫国他们有说有笑的。”
“这也太心大了,幸亏茵茵没出事,不然七秀如何熬得住。”
……
其他村民也陆陆续续地开口,大多数人的口气还是比较缓和的,但也有性子直的,直接骂起人来。
“谢冲我看你真的是念书念糊涂了,茵茵还那么小,你也敢让她一个人去河边玩!”
“还有陈嫂子你也是,凛子才刚没,茵茵是他唯一的血脉,你哪怕看在他的份上,也该好好看着孩子的。”
“就是,你别又犯重男轻女的毛病了,也不想想,你家的好日子都是靠谁。”
“要是没有凛子和七秀,你们一家都只有喝西北风的份。”
“是啊,你向来拈轻怕重,做工分做不过半大的孩子,家里的活计也做得七零八落,冲子和阿凝又都在念书,家里可全靠七秀他们两口子。”
“要是茵茵今天有个好歹,凛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丧了良心的母子俩,凛子才刚走,就开始慢待七秀她们母女了!”
……
陈心婉和谢冲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一旁的谢凝也是满脸通红,却是羞的。
顾拙这会的脑子有些迟钝,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他们话里的意思。
是谢冲哄茵茵去河边玩的?
她的目光先是怔愣,然后是恍然,最后则变成了愤怒、嘲讽和恨意。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就说,谢冲为什么要骗她茵茵被人贩子抓走了,为什么死活不肯说出真相。
因为一旦说出来,那他害死茵茵这件事就辩无可辩了。
毕竟,有那么多目击证人呢。
第3章 挤兑
想明白之后,顾拙只觉得齿冷。
然后,后知后觉地,她想到一件事——上辈子到她死,都没有见到过茵茵的尸体。
那么问题来了,茵茵的尸体去哪儿了?
溺死的尸体是会浮到水面上的,八九月里尸体腐烂了味道根本遮不住,如果没有人为干涉,茵茵的尸体肯定会被发现的。
谢冲把茵茵的尸体怎么了?
有好好安葬吗?祭祀节日的时候有给她烧纸吗?
顾拙以前觉得谢冲这人做善事都是为了虚荣为了面子,但好歹也不是个坏人。
然而,在看了那本以顾敏为主角的《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之后,她就不这么想了。
当一个人虚伪到骗过自己,真以为自己是个好人的时候,是很可怕的。
顾拙根本猜不到,为了维持自己善良的形象,谢冲会对茵茵做些什么。
会把她烧了吗?
还是会在她身上绑上石头不让她从河里浮起来?
或者是将她扔进深山,任由野兽将她的尸体啃咬殆尽?
每想到一种可能,顾拙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人徒手掰开一样,血淋淋地生疼。
她本就高烧不退,这会下了水,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已经非常虚弱了。只是她的心思并不在自己身上,所以才没有自觉。
此时,情绪一激动,她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杨秀珍本来正要痛骂谢冲,见状连忙将她抱住,喊跟着过来的侄子道:“阿海赶紧地,把你妹子给抱回屋。”
又叫两个儿子道:“阿江阿河,你们去把王大夫给喊过来。”
谢冲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谢凝却已经越过她将侄女抱起来,对着一旁的陈心婉道:“阿娘你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烧水!”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谢家,陈心婉烧水,杨秀珍带着两个妯娌和几个女知青把女儿和外孙女身上的湿衣服给换了,从柜子里拿出棉花被给母女俩盖上。
茵茵原本是醒着的,这会窝在妈妈身边,渐渐地也睡了过去。
王大夫捏着烟斗急匆匆过来,一看这状况,补充道:“把姜汤熬浓一点,等她们醒了让她们喝下去,另外也要多喝热水。”
饶是知道王大夫这个赤脚医生就是个糊弄人的,杨秀珍还是不满极了。
“你当大夫的就不给开点药?”说的那些,她们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一时没想到罢了。
王大夫皱着眉头道:“我倒是想开药,也得有啊。”
“七秀的热度明显很高,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了,你那边没有安乃近吗?”董贞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的董知青哎,你上下嘴唇皮一碰说得轻巧,安乃近那么紧俏的东西,哪是咱这小地方能弄到的啊。倒是你是大城市来的,要是有门路拿到这种好药,让我好好见识一番。”王大夫开口就是拿捏。
董贞抿了抿唇,她不是嘴皮子利落的人,面对这种半阴半阳的话,是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一旁的江雪敏不乐意了,“王大夫你也不用给我们戴高帽,我们这些知青在你眼里算什么?那是过江龙遇上了地头蛇,只有被挤兑的份。”
罗秋怡清凌凌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等有空了,我倒是要去镇上知青办问问,怎么我们九大队的赤脚医生连安乃近都没见过。”
安乃近再如何紧俏,也不至于王大夫没见过。
之所以九家村的人都没见过,十有八九是王大夫偷偷拿到黑市去卖了。
要知道安乃近在黑市可是能卖到1块钱一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