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明明自己等人更殷勤,顾拙却只喊了张英,妯娌三个对视一眼,暗暗有些不高兴。
“阿拙。”张英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
这就是顾拙最喜欢张英的一点了,任何人的话,她都会认真听,用心听。
就像她小时候不止一次说自己不喜欢被叫七秀,让他们叫她阿拙,但他们依旧不听她的,而是听杨秀珍的。
唯有张英,不管杨秀珍怎么说,她依旧叫顾拙阿拙。
她嘴巴笨,被杨秀珍逼急了,也不过是反驳一句“我又不是叫你”。
一群人拥着顾拙就进了杨老太太的房间。
显然,老太太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们进去的时候,她坐在床沿,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她仰着脖子,一副期盼的模样。
“外婆。”顾拙喊道。
“来了啊。”老太太说着山省话,目光却已经落到了谢凛身上,“这就是你对象?”
顾拙点头。
老太太撇了撇嘴,“看着不咋样。”
“也就看着不咋样。”顾拙淡淡道。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臭丫头,就知道你骨子里长着刺。
她抬头招呼大儿媳妇道:“阿英,去把荷包蛋端过来。”
张英惊讶,“在这儿吃?”老太太的屋很大,但再大也是卧室,用来招待客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在这儿吃。”老太太却肯定道:“我懒得出去。”
顾拙有些看不过去,“外婆,你再不出去晒晒太阳,都要发霉了。”
老太太绝对是个骨灰级的宅了,人家宅只是不爱出家门,她是连房门都不爱出。
“轮不到你管我。”老太太呛她。
说话的功夫,张英已经将荷包蛋端进来了。
按着风俗,客人来了,荷包蛋该是不限量供应的,但那是以前,这会每人一个,算意思意思了。
顾拙没客气,端起碗就吃了起来。
大舅妈的手艺自然不差,倒也不是说多高明,就是普通的家常菜水准,但她调料总能放得恰到好处,因此吃起来就适口。
一个荷包蛋,也吃不了几口,除了茵茵,几个大人很快就吃完了。
老太太将其他人赶走,对着顾拙目光问道:“听你妈说你如今在福省的大医院当医生,怎么样,没被欺负吧?”
“没。”顾拙回道。
老太太不是很信,他瞥了一眼谢凛,问道:“你男人别也是个面软的吧?”
顾拙呵了一声,“他要不是听不懂你说的话,信不信这会已经给你掀桌子了?”
老太太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谢凛,却是没生气,反而道:“那倒是适合你。”
顾拙轻哼了一声,还用你说。
“你家闺女也有四岁了吧?”老太太瞥了一眼茵茵道。
顾拙点头。
“什么时候再生一个?”年纪大了,说话也不懂得婉转了。
“不生。”顾拙直接道:“就生她一个。”以前她在老太太面前说话还得注意,一个不好传到杨秀珍那……现在她可没有这个顾虑了。
“他没意见?”老太太看了一眼谢凛。
“没意见。”顾拙的语气自信无比。
老太太若有所思,“那就不生吧。”
这下轮到顾拙意外,“你不劝我?”要是杨秀珍就劝了,只是她根本不给她说这个话题的机会。
“我劝你生孩子?”老太太嗤笑道:“我自己当年都是生一次怕一次,生孩子又不是母鸡下蛋,生孩子死了的女人难道少了吗?男人如果要你生,那你没办法,但既然你男人不在意,那你还生什么,不是自己找罪受么。”
顾拙面露古怪,老太太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重男轻女人设。
似乎看出了她疑惑的点,老太太神色淡淡道:“儿子……只要有就行。”
“真把儿子当祖宗供着,那才是傻了。”
顾拙瞪大眼睛,“我妈怎么没有你这觉悟?”
老太太更来气了,“你妈难道是个听劝的?”有些人就是这样,木鱼脑袋不开窍。
第436章 夜色
等茵茵也吃完,老太太招呼儿媳妇过来把碗筷收了起来,她自己坐起身拉开窗帘盘腿做到了藤椅上。
——老太太屋里有个特大的藤椅,据说是老爷子还在的时候特意为她做的,因着她喜欢盘腿坐,所以这藤椅才大。
顾拙还小的时候,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有些动容,结果老太太嗤笑道:“窝囊男人一个,也就会做点小玩意哄我,真正该他表态护我一护的时候,躲得比谁都快。”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奇怪,似是平静,似是怨恨,又似是叹息悲伤。
顾拙听杨秀珍说起过外公的事情。
就像老太太说的那样,其实就是个窝囊男人。老太太早年刚结婚的时候也是个温柔怯懦的性子,初来乍到语言不通,偏婆婆尖酸刻薄,丈夫没有主见,愣是把个原本性子软糯的小姑娘逼得泼辣强悍,做什么都能一肩挑。
当年逃难,也是老太太坚持。
据说为此她还跟婆婆干了一架,把婆婆摁在地上打了。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她是正确的。
——他们逃出来的人活了,留下来的人好不容易熬过了饥寒,存了点粮食,却再次遭到了鬼子的劫掠,再次一贫如洗,最后活活饿死。
但外公虽然没主见,脾气却是真的好,不管老太太如何生气骂人,他都不会恼。他手工好,总是会花心思给外婆做各种东西。
老太太别看嘴上对他嫌弃得很,但他过世的时候,几个儿子舍不得花大价钱买好木材打棺材,想要买便宜的杉木找人做一副薄棺材的时候,她可是大发雷霆,拿着洗衣棒槌追着几个儿子追了村子好几圈。
这对夫妻感情到底好不好,外人也说不清楚。
“所以你今天是干啥来的?”老太太目光落在周巧绣身上,问道。
对这个外孙女,她自认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没事的话她不会轻易带外人过来,她并不是那样长袖善舞的人。
顾拙不答反问:“外婆你那些盘扣还在吗?”
“问那个干什么?”老太太不是很乐意。
她还以为顾拙是又惦记上她的收藏了。
不比她年轻那会,她如今做盘扣完全是出于兴趣。这年头啥都不好买,做盘扣的材料也是如此。她做哪些,可是要花不少钱的,她知道儿子儿媳妇私下没少埋怨她败家,也就她脸皮厚,换个脸皮薄的,怕羞也要羞死了。
以前顾拙看到好看的盘扣,就会想办法学会做法,但也因为材料不好买,她也会想办法从她那儿顺一点。
“我给你带生意过来了。”顾拙直接开门见山。
闻言,老太太倏地抬头,眯眼看她道:“你不跟我开玩笑?”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先说好,我不投机倒把的。”她都这个年纪了,便是赚了大钱又能享受几年?所以,赚钱可以,但不能有风险。
顾拙翻了个白眼,指着周巧绣介绍道:“这是周巧绣,她是一名绣娘。这次福省的广交会,他们领导为包括她在内的绣娘争取到了一个展位。而他们打算做一些中式服装推销给外国人,所以他们需要你的盘扣手艺。你放心,只要确定你这边能接,她回去后就会让他们单位出钱从你这里购买。”
顿了顿,“估摸着会给你一个临时工的指标,当然是那种多劳多得制的,简单点说就是不干活没钱。”
老太太耷拉了下眼皮,“你不是把我手艺都学去了吗?”干嘛还来找她。
“我没空干这个。”顾拙有点不耐烦了,“你要想干就把你的收藏拿出来,让人家挑挑。另外,你想要什么价格,也可以先跟人家聊聊。鉴于你自己不可能搞到大量的材料,你可以要求他们出材料,你出手艺。”
老太太不是很急,那个周巧绣,一看就是个好打发的。
她迟疑地看向顾拙,“你确定不干?”
“不干。”顾拙道:“到底有多少订单都不知道,你也要做好一锤子买卖的心理准备。”
老太太的心态是真的稳,“能赚到就好,多和少都行。”
周巧绣看到老太太的收藏时眼睛都亮了。
“这个好漂亮!这个也好看!哇——居然有这么华丽的盘扣的吗?我都想到这种盘扣适合怎样的裙子了……”
听了顾拙翻译的内容,老太太叹了口气道:“其实最适合用盘扣的是旗袍,可惜如今国内……”
她年轻那会,穿旗袍的才多呢,哪怕是平民,也会穿棉布做的旗袍。那会她娘家生意多好啊,一家子都不用饿肚子。
周巧绣有些迟疑,“旗袍……我不敢做。”
“我觉得你可以做。”顾拙道:“毕竟打着出口的名义。只不要做那种开叉开到大腿的旗袍,做规矩一点的,保守一点的旗袍也好看的。”
她上辈子有一个病人是旗袍爱好者,托对方的福,顾拙长了不少见识,看到过各种各样好看的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