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缪奶奶听到这话,没忍住推门冲了进来,一把抓住顾拙,泪眼婆娑地问道:“顾医生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能把我们家老缪给治好?”
众人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
“怎么回事?护士呢?赶紧把人拉出去!”
很快就有护士赶了过来,只是缪奶奶抓顾拙抓得很用力,她又是老党员,年纪又不小,他们不敢用力拉,以至于场面一下子就僵持住了。
顾拙看着眼前仿佛于溺水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的老太太,叹了口气道:“阿姨,其实叔叔能不能救,并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你。”
缪奶奶愣住,“什么意思?”
顾拙道:“我哪怕把人治好了,但如果昨天的事情再来一次……我也无能为力了。”
缪奶奶的脸色变得煞白,她目露悔恨,口中喃喃道:“不会的,我昨天是……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他生气了。”
她的后悔并不作假。
除开唯一的孙子,她最重视的就是一路扶持走来的老头子了。这么些年来,旁人都对她补贴娘家说三道四,只他完全不在意,体谅她娘家一堆弟妹弱的弱小的小,觉得自家有余力,多帮扶一些不是什么大事。
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会支持她,时间久了,她好似被惯坏了。因为他的沉默,她做什么都不会去询问他的意见,默认了他会听她的。
这次也是,妹妹说那个顾医生太年轻了,说出来的话虽大,但不定有多少能耐。他们要是留在福省,要是有个一二,他们鞭长莫及也帮不到。反倒是回去了,家里有事,不论是娘家侄子还是外甥,随便来个人都能搭一把手。他们两个年纪到底大了。
她跟老头说的时候,说是商量,其实就是通知他自己的决定,但谁想到……老头这次却是一反常态地说要留在福省,在这位顾医生的帮助下给孙子复健。
她说顾医生年轻,看着没能耐,但老头却说人家年轻但不耽搁人家医术高明,否则在老家医院那么多医生都束手无策说要截肢的伤势,人家三两下就给解决了,这个就是能耐。
两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她这才知道,老头其实对她娘家有很多怨气。
他怨当初她生儿子的时候她娘家一个人都没过来,他不得不一边上班一边一天三顿的赶回来给她做饭;他怨当初娘家侄子生病,她赶回去照顾,却把儿子丢在家里,害得儿子差点被人贩子抢走,要不是当时邻居大娘彪悍,直接一扫把扔出去,儿子这会指不定在哪;她怨自己大着肚子的时候都在为了娘家的事情忙活,若非如此儿子生下来不会那么瘦小,她也不会因为伤了身子让儿子孤零零一个连兄弟姐妹都没有……他怨的事情有很多,但这次孙子的事情,却让他不止是怨,而是恨上了她娘家人。
她当时又愤怒又羞愧,但是她真的没想把老头气坏。
顾拙跟耿主任对视一眼,耿主任开口道:“老太太,你别怪顾主任说话直接,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老爷子的病说白了就是不能受气,这次的事情但凡再发生一次,那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其实没严重到这种程度,但他行医那么多年,多少也有几分眼力,知道对于什么样的病患要把情况往实际说,对于什么样的病患要把情况往严重了说。
果然,就见缪奶奶煞白着脸,连连点头道:“我以后肯定不了,我再也不气他了。”
顾拙又跟耿主任对视一眼,别看她这会说得信誓旦旦,但这话在他们这儿其实没有多大说服力。这老太太明显是被人惯坏了,这会是因为差点失去爱人所以才什么都说好,但这只是一时的。但凡哪一天她没有这种紧迫感了……
只是这只是他们内心的隐忧,病人的家庭,不是他们作为医生能够干涉的。
因为缪老爷子的情况并不适合开刀,最后他被转到了中医科,正好跟缪志诚在一个病房,爷孙俩还能作伴。
“太好了,爷爷也跟我一样住院,我不是一个人了!”小家伙乐呵呵的,还以为住院时什么好事呢。
缪老爷子是个寡言的,只是目光对上小孙子就不由柔和了下来。
缪奶奶在一旁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好,顾拙拿着药包过来的时候,她正把老爷子的衣服往衣柜里放。
——药包一般是病患家属自己去药房配的,但鉴于老太太年纪大了,上下楼梯不方便,顾拙便让小护士去药房帮着把药给领回来了。
“顾医生你来了啊!”老爷子率先发现她的存在。
顾拙对他笑了笑,然后将一大包药放到他床头柜上,开口嘱咐道:“这里面是我给你开的药,一共五天的份,每日早晚煎服。”
顿了顿,她对着缪奶奶交代道:“中药房如今有专门的熬药房,你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那边有专门的护士可以指导你。”这个熬药房还是最近新开出来的,主要是之前有个病患家属乱熬药,病人都差点因此出了问题。
这年头没有熬中药的机器,便只能设置这种熬药房了。
缪奶奶点头说好。
顾拙又对老爷子道:“住院的这几天我会隔天给你针灸一次,还有药浴……”她看了一眼缪奶奶道:“阿姨的年纪大了,恐怕不方便扶你去泡药浴,我等会找个护工过来,以后专门负责扶你去药浴,不过这个人家是要收费的,一次一毛钱,没有问题吧?”
一院如今的护工体系已经非常完美了。
缪奶奶欲言又止,老爷子却抢在她前面道:“没有问题。”
第661章 棘手
“一天一毛钱,十天就是一块钱,也不过就是扶你去泡一下药浴,这钱也太好赚了。”等顾拙走后,缪奶奶对着缪爷爷抱怨道。
缪爷爷闭着眼睛不说话,自家这个老伴……年轻时其实不是这样的。以前工作忙,她虽然对娘家也多有帮扶,但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出钱,出力的时候倒不是没有,但是少。但是退休后,她空闲多了,跟娘家来往多了,听多了她那个妹妹和弟媳妇的话,渐渐地性子也变得爱计较起来。
等到晚上护工过来扶缪爷爷泡药浴,缪奶奶也在旁边念叨。这位护工大叔可不是个不张嘴的,闻言也不惯着她,直接道:“老太太你说得轻松,你家老爷子人高马大的,少说也得有一百五十斤,进去的时候还好,我搭把手就行,出来的时候我得直接把人抱出来,我不累的么?再有这药浴不要我弄的么?那么大的浴桶,我得一趟一趟用水桶把里面的水装满,这个不费力气的么?收一毛钱辛苦费,过了么?”
别看缪奶奶嘴上抱怨,但真让她跟人争论,她是没有那个心气和胆子的。
缪爷爷在一旁看着,也不出声。
——放在以往,他便是再寡言,这种时候还是会出声帮自家老伴缓解尴尬的。
等缪爷爷泡完药浴出来,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缪志诚在一旁病床上,好奇地问道:“爷爷你泡的这个药浴跟我一样也很疼吗?”
缪爷爷本来都要睡着了,听到孙子的话一个激灵醒了过来,问道:“小诚泡手的时候很疼吗?”
缪志诚有些迟疑,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道:“很疼很疼。”
“那你之前为什么没说?”缪爷爷小声问道。
一旁的缪奶奶也心疼地看过来。
缪志诚有些害羞,但还是鼓起勇气道:“顾医生她说,不要让你的眼泪刺痛亲人的心。不过她不是跟我说的,她是对一个寻短见,被救下来还喊着不想活的大姐姐说的。我就想着,我哭的话爷爷奶奶你们也会难过,所以我不哭,就不会刺痛你们的心了。”
那一瞬间,两位年过六十的老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缪志诚继续小声道:“爷爷奶奶你们不要吵架,小诚会很听话的,我现在还小,等我长大之后,你们生病就不用请护工了,我能够背着爷爷去泡药浴,奶奶你别生气。”
缪奶奶捂着嘴巴,忍不住闷声哭了起来。缪爷爷的眼泪也涌了出来,他来不及去擦,只别看脸不让孙子看到。
办公室中,顾拙喝着张医生特意送来的红枣莲子粥,有些纳闷地问她:“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这位可不是爱串门的,她下楼的时候她总会逮着她各种说,但她自己跑上来却是头一回。
张医生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个……有个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顾拙挑眉。
“你收不收徒弟啊?”张医生问道。
顾拙闻言一怔,拿着勺子的手也顿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收徒不收徒的,她还真没有想过。上辈子到死她都没有收过一个徒弟,不是没有人劝过她,上门毛遂自荐的也不在少数,其中甚至有意境成名的名医,也想跟她学医。但顾拙实在没有这个心思。
不过这辈子……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过这一茬。
孙院长倒是想要让她带出两个医生来,像梁慧洁算起来就是她的学生。不过说实话,梁慧洁的天赋也就那样,中医是很需要底蕴的,像梁慧洁这样的,以后或许可以成为一名不错的医生,但想要达到顾拙这个程度,那是万万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