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对方,态度真诚道:“不要觉得受之有愧。你是冯老的儿子,你的儿女是冯老的孙女,因冯老而获利,是你们天生便拥有的权利。人都不愿意接受嗟来之食,但吃用父母的,那叫天经地义。”
倒不是她要多管闲事,而是她看出来了,冯老对这个大儿子是很愧疚的,也存在弥补心理。而恰好,冯兴华也确实需要物质弥补。
在他看来,要是冯兴华愿意接受冯老的弥补,是一件一举两得的事情。
当然,她会出言干涉,更多的还是因为看出这个冯兴华或许因为一直身处社会底层的关系谈吐素质有点差,但为人品性是没有问题的。
“是啊大哥。”冯建华对冯兴华的友善更是让人出乎意料,“正好我平时在部队,几年才能回来一次,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说句不好听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我都怕我赶不上见他最后一面。但你要是来了城里,就能代替我孝顺爸。再有爸一直催着我结婚,说白了就是想要孙子孙女了。你一回来,可不就把他的愿望都实现了吗?不但孙子孙女,连曾孙曾孙女都有了,他不知能能多乐。所以,你不要觉得是你占了我多大便宜。事实上,该是我占了你的大便宜才对。”
最后这事也没有个定论。
但给冯老起针的时候,顾拙对着他道:“您老人家是有福气的。”
“怎么说?”冯老不由好奇。
“您两个儿子看着可都不赖。”顾拙道。
“哪里不赖了。”冯老嘴硬道:“一个嘴里没有半句好话,一个连见不到我最后一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都不盼我点好的。”
这是跟她凡尔赛呢。
顾拙哪能不知道老人家想要听什么,笑着道:“您这是口是心非呢。冯建华同志就不说了,他的优秀有目共睹。至于冯兴华同志,虽然他是在底层长大的,或许在小节上有些缺失,但大是大非上却也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
冯老先是得意地笑,然后沉默下来,有些叹息道:“是他母亲教得好。我的原配夫人虽然只是个村姑出身,但我一辈子见的人中,她真的是其中数得着的好性子好人品。”
顾拙沉默,安静将针灸针给消了毒。
冯老刚刚那话也不是想要得到她的回应,他开口道:“小顾你跟我说个实话,我这身体,还能活五年吗?”
顾拙一愣。
冯老解释道:“既然要安排老大来城里,那就不能只是把户口迁过来就成。工作、婚姻,我得一一帮他们捋顺了。以前我觉得活够了,什么时候死都行,如今的话……我得把这一大摊子给收拾好了。”
顾拙笑道:“您放心吧,癫痫并不是什么致命疾病,保养得好的话,别说五年,你便是再活十年二十年都不是问题。”
“那借你吉言。”冯老笑了。
从治疗室出来,顾拙歪了歪脑袋。
她总觉得冯建华的态度有些问题。
固然以往冯老的叙说中,这个儿子确实是个心胸广阔的,但他是不是有些过于心胸广阔了?
面对异母大哥,真的一点都不介意的吗?
顾拙总觉得哪里不对。
另一边,冯老叫来小儿子,打量对方半天,开口道:“说吧,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冯建华一怔,眼底的异色快速消失,笑着道:“爸你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冯老定定看了他许久,问道:“那你今年过年能回来吗?”往年自己这么问,儿子总说行的,虽然他总是食言,但确实是因为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
他并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
果然,冯建华笑了笑道:“这我可不敢再作保证了。之前那么多回放您鸽子,够够的了。”
冯老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父子俩自来是无话不谈的,会让他守口如瓶的,那必然是机密任务。
结合他最近的言行,这次任务必然是有生命危险的,他将长兄一家安排到他身边,根本目的其实是防患未然——如果将来他出了什么意外,那有长子一家陪在自己身边,自己不至于被一下子打垮。
这孩子,一如既往的“深谋远虑”。
顾拙是不知道冯家父子之间的这番交锋的,临近下班,虎妞跑来把一把喜糖塞给顾拙道:“主任,请你吃喜糖。”
这把喜糖可不少,顾拙差点没捧住,她问:“给我这么多,你够分吗?”
“够的够的。”虎妞一脸得意道:“张培提前半年就开始攒副食品票了,还有肉票和粮票以及烟酒票。”
顾拙有些惊讶,“你们还要办酒席啊?”
“本来没打算办,这不最近风声没那么紧了么。张培说了,结婚就该大操大办的。”虎妞小声道:“不过我们也怕被人揪辫子,所以就请两桌人,不大办。主任你到时候可别忘了来,我让你坐主桌。”
顾拙瞪大眼睛,“酒席还喊我?”
“能不喊你吗?”虎妞道:“你可算得上是我们的媒人。”
“我算什么媒人?”顾拙连忙摆手拒绝。
要是被虎妞她妈听到,肯定要瞪她。
虽说她如今已经认可张培这个女婿了,但在这件事上可依旧是在意的。
“对了!”虎妞道:“主任你把茵茵带来,到时候让她给我们滚床。”
顾拙一怔,“茵茵是不是太大了?”而且滚床不都找男孩子的么。
第798章 肉干和桃酥
“大点好啊,至少不会尿床。”虎妞嘀咕道:“我哥结婚的时候滚床的孩子直接在新床上尿了一泡,虽然媒人说是好兆头,可到了晚上我哥嫂只能睡旧床单,还要洗床单,别提多糟心了。”
顾拙抽了抽嘴角,“但茵茵不一定乐意。”以前茵茵也跟着她去看过别家孩子滚床,当时她怎么说来着?
——一群人看着,跟耍猴的似的。
虎妞闻言皱眉,凑到顾拙耳边小声道:“你跟茵茵说,她来滚床,我给她买一包大白兔奶糖。”
这可真是……
顾拙道:“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她的。”她知道闺女肯定吃这套。
虽说自小也没缺过她的嘴,但茵茵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还记得曾经在九家村时食物的拮据,对吃食很是在意。
虽然她也不至于像一些孩子去偷抢食物,但像这样能光明正大赚吃食的机会,她多半是不会放过的。
“你打算让茵茵去滚床的事,跟你妈说了吗?”顾拙又问。
徒三仙肯定是不在意张培生男还是生女的,但是虎妞爸妈就不知道了。
她可不想茵茵到时候高高兴兴去,结果却要看人脸色。
“说了。”虎妞又不傻,自然知道她的意思,解释道:“你放心,我妈一点意见都没有。我妈说了,生男生女都没关系,儿子的要是张伟建那样的,一百个都没用,女儿要是主任你这样的,一个就能顶百。茵茵是你闺女,肯定像你。”她妈还有一句话她没说。
她妈说茵茵命好,说啥都抵不上命好。
顾拙回到家的时候,谢凛还没回来,她问茵茵:“你爸和你哥都没回来?”今天是周末。
茵茵点了点头,“可能加班了,我把菜都洗了,饭也蒸上了。妈你随便炒两个菜吧,天热都不想吃东西。”
虽然顾拙很想宠着女儿,但现实摆在那儿,茵茵又不是真的不懂事的孩子,等他们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会帮着打这些下手了。
“没胃口吃什么米饭,我来下面吧,我们吃冷面。”顾拙道。
“那米饭怎么办?”茵茵一怔。
“米饭留着,明天做稀饭或者炒饭吃都行。”顾拙道。
茵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正好有黄瓜丝,到时拌在面里,脆脆的肯定好吃。”
见她高兴,顾拙也高兴道:“冷面放着也不会坨,还能给你爸和你哥留一些。”
茵茵立马笑了,“再给煎两个蛋,他们爱吃。”
母女俩都快吃完的时候,谢凛回来了,他满头大汗,一进屋就喊饿。
“怎么回来那么晚?”顾拙一边给他端面,一边问道。
“二队那边有辆车在路上抛锚了,开车的司机修不好,便借了辆自行车回去喊人,结果单位的人赶过去,却发现那车的车轮都被人卸了,后面车斗上能拆的部件也都被拆了。”谢凛大口吃着面道:“每一辆车都是单位的宝贝,这事一出,主任急得不行,报了警不说,还让我们跟着去找轮胎和零件。”
“找到了吗?”顾拙问道。
“怎么可能找得到?”谢凛无语道:“主任他那是病急乱投医呢,咱们是乡下出来的,能不知道乡下人遇到这种好事,多会抵赖多会藏么?”
顾拙沉默了一秒,“……确实。”她想起当年有一车柑橘经过洪山大队的一条路,结果路边有一颗大石,司机没注意,车轮对着开过去,直接就翻了车,那一车柑橘也滚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