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伤心。
连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察觉。
来人俯身,将他从雪地里扶起。
学童愣愣地看向来人。
只见,男人面容清隽,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气质温润如玉。
风雪吹动他散落的白发。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裘衣,披在冻得瑟瑟发抖的学童肩上,动作格外温柔。
“怎么了?”他蹲下身,与学童平视,嗓音温和,“为何一个人跪在这里哭?可是学堂的夫子罚你?还是同窗欺负你?”
“沈夫子,不是的,夫子们很好,同窗们也很好,没有欺负我。”学童睁着红肿的眼睛,抽噎着说:“就是我太笨了,我对不起教导我的夫子,也对不起爹娘。爹娘为了供我上学,从早忙到晚,天不亮就出门,夜深才回来。可我在学堂里什么都学不会,考核回回都是最差的……”他说到后面,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几乎要再次哭出来。
沈昱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学童肩头沾着的雪花。
旋即,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枝丫覆满白雪的老梅树上。
“你看看那棵梅树。”
学童微微一怔,顺着沈昱的目光看去,不明白他为何让自己看一棵树。
沈昱眼睫轻颤,开口道:“梅树向来生长得很慢,比不得桃李一年便抽条开花。头几年,你甚至都看不出它在长高。”
他渐渐收回目光,望向学童,“可它会把根扎得很深,钻进冻土里。等到旁的花都谢了,它才迎着雪,开出满树的花。”
说到这里,他又伸手,替学童把裘衣拢紧了一些:“学得慢,不代表学不会。你能记得住爹娘的辛苦,为自己的不足之处而感到伤心难过,这本身就是一种聪明。真正愚钝的人,从不会为此掉眼泪。”
学童似懂非懂地望着沈昱,泪珠还挂在浓黑的睫毛上,却忘了继续哭。
沈昱缓缓站起身,向学童伸出手,掌心朝上,落着几片细雪,很快便消融。
“好了,走吧,回去把今日学的字,再多写三遍,我陪着你写。”
学童吸了吸鼻子,把手放进那只温热的掌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安静的书房里,学童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十分认真。
沈昱就坐在对面,手执一卷书,偶尔抬眼看看学童,并不催促他。
待到三遍写完。
窗外的雪停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学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将宣纸小心吹干,抬头时,正对上沈昱含笑的眼。
“写完了?”
“沈夫子,我写完了!”学童把宣纸捧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骄傲。
沈昱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嗯,比昨日工整。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家吧,回去路上小心点,雪化了,地滑。”
学童应了一声,跑出门去。
到了学堂门口,他又回头,看见沈昱还站在廊下,目送着他离开学堂。
“沈夫子,谢谢你,明日见。”他大喊着朝沈昱挥了挥手,才转身跑远。
沈昱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离开廊下。
学堂外。
一辆马车已在雪地里候了许久。
沈昱走过去,掀开车帘。
“脸色这么差,是又咳了?”陆绥将他拉上车,顺手将暖手炉递给了他。
“无碍。”
沈昱坐定,将裘衣拢在膝上。
马车慢慢碾过积雪,朝城外驶去。
车内陡然陷入一阵沉默。
陆绥盯着沈昱过分苍白的侧脸,目光触及到他那一头白发,心里堵得慌。
神女陨落那日,沈昱当场吐血昏死,所有人都觉得他大抵是活不成了。
可偏偏,沈昱挺了过来,没死成。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是神女恩赐,让沈昱从鬼门关捡回来一条命。
只有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恩赐,沈昱这些年活着,怕是比死,更折磨他。
“这么瞧着我做甚?”
沈昱笑着说:“莫不是还在想,我这么一个病秧子,居然比谁都活得久?”
陆绥扯出一张笑脸:“可不是么,你这命硬得跟石头似的。当年说你活不过五年的小林大夫,前阵子都被你送走了。”
“怪我,怪我。”沈昱忍不住笑出声,可他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陆绥连忙给他顺气。
沈昱摆摆手,“老毛病,没事。”
随后,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暮雪初霁,远山覆白,溪谷的轮廓在他的眼中一点点勾勒出来。
“终于快到了。”
他说,声音轻了下来。
马车停在溪谷神女庙前,庙门半掩,檐角悬着两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
沈昱下车,陆绥伸手欲扶他,却遭到了他的拒绝,他独自拾级而上。
庙内,神女像垂眸,悲天悯人。
供台上摆着鲜花瓜果,日日换新。
沈昱在神女像前站了片刻。
然后,缓缓跪下。
他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的石面。
三叩之后,他没有起身,就那样静静地伏在神女像前,轻声呢喃,“神女娘娘,这一次,我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陆绥站在庙门口,等了很久。
见沈昱一直伏在神像前,他走进去,蹲下身来,轻轻唤了一声:“扶砚?”
没有回应。
他伸手,想扶起沈昱。
却发现,沈昱的手早已冰凉。
“你倒是走的舒服。”
沈昱的身后事,是陆绥一人操办的,他瞒着所有人,将沈昱葬在了溪谷。
没有立碑,只有一个小坟包。
这都是沈昱生前求他的。
陆绥坐在小坟包旁,望着满天繁星,自言自语,“你跟子让还真是过分,一个个都撂担子,谁能比你们会偷懒?”
“要不然,我改天把子让挖出来,就埋你旁边吧,让你们有个伴。”
说话间,一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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