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那日春兰女官连滚带爬的回宫禀报永乐公主遭歹人刺杀,下落不明,昭帝陛下何其震怒。
说是整个京城都因永乐公主的失踪,而变得震荡不安都不为过。
此事牵连甚广,凡是与永乐公主失踪有一丁点关系的人都被抓了起来。
无人敢想,倘若失踪的永乐公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会有多少人为她陪葬。
*
裴府,书房内。
裴昭南看着裴清安俯首在案前练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跪了下去。
“舅舅,我喜欢公主,长这么大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你能不能答应我,放过她。”
话音刚落,一支狼毫笔毫不客气地砸在裴昭南身上,在他衣裳上留下一团墨迹,可他却依旧纹丝不动。
裴清安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裴昭南,他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你可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裴昭南微微一愣,旋即他又哑着声音说道:“我没忘记自己的仇,我一定会杀了昭帝为父皇母后报仇雪恨。可这些恩怨跟公主没有关系,还望舅舅不要牵连无辜……”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其实裴昭南的内心也很是矛盾,他既羞愧于自己喜欢上了仇人的女儿,又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受到伤害。
他了解自己的舅舅顾泫是个怎样心狠手辣的人,这让他怎能不担心江绾绾的安危。
“你觉得她是无辜?那我顾氏满门就不算无辜吗?你被逼着喝下鸩酒的母亲,我的妹妹,她不无辜吗?”
裴清安深沉的眸子里隐含着逼视,他一贯温和的眉眼透着肃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让人只觉得不寒而栗。
静默了好半天,裴昭南目光定定地看着裴清安,反驳道:“冤有头债有主,做错事的人是昭帝。舅舅,我们要是杀了并不知情的永乐公主,那我们同昭帝又有何异?”
“我看你是被女人迷了心智。”裴清安冷笑一声,他踱步走到裴昭南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杀了昭帝,还能与永乐公主在一起?简直愚蠢至极,恐怕到那时她会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阿昱,只要你的身上流着前朝皇室的血,那你就永远不可能跟她在一起!”
裴昭南如坠冰窖,他的脸庞突然变得煞白,没有丝毫血色,就像是冬日里飘零的雪花,只剩下苍白与冰冷。
裴清安看着深受打击的裴昭南,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他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无奈。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与其往后越陷越深,还不如趁着尚未情根深种,直接将萌芽扼杀在摇篮里。
思及此处,裴清安叹了一口气,随即他又伸手拍了拍裴昭南的肩膀,轻声说道:“阿昱,她终究不会属于你。”
裴昭南低头不语,他的眼眶通红,眼皮耷拉下来,好似一件被人重重摔在地上的琉璃玉器,支离破碎。
“可是…舅舅…我是真的喜欢她……”
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滴水声响,像是眼泪坠下的声音。
“你再喜欢她,也改变不了你与她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阿昱,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份要是暴露,那么照顾你的阿嬷,教你习武的师傅,教导你课业的老师,还有跟随你行复国之事的下属,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这一字一句彻底压垮了裴昭南,他的眼睫微湿,苍白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低的几乎成了气音:“舅舅,我知错了。”
风吹过,窗外的枯树叶随风飘散,一切都显得格外凄凉。
第37章 古言复仇文里的娇纵公主(11)
冬季悄然离去,春日宴如期而至。
名为春日宴,实则就是给世家贵女公子牵桥搭线的相亲宴,来的自然都是各家尚未婚配的贵女公子。
在宴会上,倘若遇见心仪之人,便可互赠一枝桃花,以示好感。
不过此次春日宴,明摆着就是昭帝为永乐公主而举办,有意让她在宴会上择选一位合心意的驸马。
收到春日帖来参加宴会的世家贵女即便自己不知其中利害关系,她们家中的长辈也会提醒一二,让她们不可惹公主不快。
因此,这次世家贵女都是奔着交好永乐公主参加宴会,而非挑选如意郎君。
反倒是那些前来赴宴的世家公子,穿着打扮都十分讲究,甚至还有人傅粉,簪花。
虽说驸马不可入朝为官,但耐不住永乐公主深得昭帝恩宠,若能成为她的夫婿,何尝不是一步登天?
再加上永乐公主又美若天仙,想做她驸马的人,自是多如过江之鲫。
这场春日宴注定热闹极了。
“殿下,臣近日新学了一首古曲,不知殿下可有兴趣听上一听?”
上首的江绾绾缓缓抬起头,看向席间说话的少年。
此人应当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
只见他一袭锦衣,风度翩翩,手中还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颇有几分潇洒之意。
就在这时,江绾绾察觉到席间有三道异常炽热的目光。
她再次扫视了一下在座的众人。
入目皆是长相出众的少年少女,放眼看过去十分赏心悦目。
不多时,她便看到了坐在左侧一棵桃花树下的裴昭南,以及他对面的秦溯与陆衍。
这三人无疑是在座的世家公子当中最为出挑的,更甚者,他们还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格外引人注目。
“听听吧。”江绾绾唇角微勾,脸上露出一抹浅浅淡淡的笑容。
赵二公子闻言,心中暗喜,他连忙唤自己的小厮取来一把焦尾琴。
随后,他便轻轻拨动琴弦,弹奏起来。
悠扬的琴声响彻整个宴会,众人纷纷侧目,静静地聆听着。
秦溯看了看场上抚琴的赵二公子,他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随后他又偏头看向自己身侧正在品茶的陆衍,出言撺掇。
“陆不言,这还没你弹的一半好听,要不然你上去给他露两手?”
“的确是琴技拙劣,不堪入耳。”陆衍轻轻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盏,他白皙如玉的手搭在棕色的桌案上,在阳光的照耀下,连指尖都镀上了一层莹光。
听到陆衍的话,众人皆是一脸惊讶。
要知道,整个大夏的青年才俊基本都在今日这场春日宴上,世家子弟即便不善琴棋书画一道,但基本的品鉴能力还是有的。
赵二公子的琴明明弹得很好,可陆衍却公然说他的琴技不堪入耳。
也不知这赵二公子什么时候得罪了陆氏的长公子,使得他对他这般丝毫不留情面。
京城世家高门谁人不知,陆氏长公子陆衍最是端方有礼,能把他惹怒,可见赵二公子也有些本事。
陆衍方才所言之语自然也传到了赵二公子的耳中,他瞬间涨红了脸:“陆公子,你既觉得我的琴弹得不好,不如你亲自来抚上一曲,让我等见识一下陆公子的琴技?”
“此言有理,不如你们比比?”
江绾绾用手托着腮,桃花眼潋滟,眼尾微微上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既然公主殿下如此盛情邀请,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
陆衍神情冷淡,却更显风骨,惹得周围的贵女们都忍不住偷偷看向他。
然而,陆衍却像是对这些注视早已习以为常,并未理会。
他缓缓站起身,向着场中央走去,接过赵二公子手中的焦尾琴,端坐于案几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刹那间,清脆悦耳的琴声犹如天籁一般响起,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在场的众人情不自禁地沉醉于这美妙的琴音之中,如痴如醉。
明明一开始撺掇陆衍抚琴的是秦溯,可当他看见连江绾绾也被陆衍的琴声吸引,他心里又突然很不是滋味。
只听见“锃”的一声清响。
秦溯手持一柄长剑,与陆衍的琴声相和,舞剑而起。
他的身姿俊逸,宛若游龙,动作如行云流水,剑势凌厉而不失飘逸。
见秦溯的剑舞分走了江绾绾的目光,陆衍的唇角微抿,眼底划过一丝暗色。
裴昭南看着场上的陆衍跟秦溯犹如孔雀开屏一般,他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曲终,剑收。
席间先是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众人赞不绝口。
江绾绾笑意盈盈地说道:“秦公子的剑舞与陆公子的琴艺都极好。前几日我得了两块上好的暖玉,便赠予二位公子吧。”
自古以来,赠玉都隐含着定情之意。
赵二公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好在没人注意到他。
只因又有人从席间站了起来。
“公主殿下,臣自幼便善丹青,臣斗胆想赠殿下一幅画,还望殿下笑纳。”
裴昭南望着上首的江绾绾,他乌黑的眼眸好似深邃的夜空一样,让人一眼望不穿。
可就是这样深沉的目光,却隐藏着他对她的爱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