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但夏稚如果给她一个场景, 她可以分析出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毕竟她已经这么大的岁数了,性格和为人处事一般来说都不会改变。
夏稚按了按身下的长凳,这不是她的错觉,她左右滑一滑长凳就会有所偏离, 甚至还会翘起来。
林今也给夏稚上了清茶,看到后者这幅样子,她就知道对方很少坐过长凳:“你现在才有了小孩子该有的孩子气。”
“我都快二十了。”夏稚撑着下巴,“在这里二十岁都可以成家了吧?”
“三十而立,对我来说,三十岁之前都还是孩子。”
不过夏稚不到二十有点出乎林今也的意料,因为这孩子的身板和思维方式一点都不像是学生,倒像是个成熟的大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是个大人。”
夏稚认真思考了一下:“一周目我起码活了28年,再加上二周目的18年,虽然这些我都没有记忆,但换算一下的话,我这会儿的灵魂年龄应该是46岁,跟我姑差不多大的年纪。”
林今也的手一顿,夏稚这番话传递出来的信息量非常庞大,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理解对方说的所有话。
首先,一周目是什么意思?
夏稚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够听懂的话来解释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包括林今也在记忆里说的那些话。
死亡对夏稚而言是一种解脱。
如果夏稚是道标,那么这句话的逻辑成立。因为她痛苦太久,所以需要解脱。
只是不可解脱而已。
可夏稚就是她那个时代的人,只是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得不让自己的时间停滞,然后回到过去。
只是夏稚又想到了一周目的自己说的那些话,假设她要杀死自己才能锁住怪物的意识,那她为什么不杀死自己呢?
因为想要再见朋友们一面然后再去死吗?所以她才会那么悲伤?
“如果是你说的这种情况,我想我不会对你说这种话。”
林今也虽然不是一个特别善良的人,但她不会在明知后辈的结局是注定的死亡时还说出跟催人去死没有区别的话。
是的,催人去死。明知道对方会死,只是想要早点去死,她却说这样不行,你要早日解脱,而死亡是让你解脱的唯一方式。
就算夏稚真是道标,她也不会这么说,因为在正常的情况下,一个人的生死只能由这个人自己来决定,即使这个人注定死亡。
林今也自认为自己说不出这种话来。
“除非你已经死过一次,但这样的假设并不成立,因为你现在好端端地站在我的跟前。”
让人死而复生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林今也想不出来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能力有这样的心思去做这件事。
所以林今也想到了某个可能性,她问夏稚:“除了你的姑姑,你还有别的实力强大的亲人朋友吗?”
“你觉得是他们帮助了我?但最后那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不是他们帮助了你,是你复生了他们。”
“……”
夏稚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抬眼看向林今也,眼神非常平静。
被注视的林今也却说起了不相干的话题:“到了我这个年纪,会遇到各种因病痛去世的老人。我每次去奔丧时总会说一句节哀,会安慰家属说死亡对病人来说是一种解脱,他不会那么痛苦了。其实对家属来说,家属也能够得到解脱,因为他们不用再祈求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很多在后代被认为是小病的疾病在这个年代却被视为绝症,一旦患病就只能痛苦死去,林今也见多了这样的人。
这种时候不管对病人还是对家属来说都是一种煎熬,明明注定死亡,却为了想要多见一面,从而想方设法地延长病人的寿命,这对谁来说都是折磨。
可更折磨的是,明知道如此痛苦,却还是要坚持下去,因为与爱人分别的精神崩溃比身体上的疼痛要多得多得多。
只是越往后会越痛苦,总需要有人做出决断:放弃治疗,享受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
“他的死亡,对你来说是一种解脱。”
林今也的目光落在夏稚的脸上:“我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这个,我想你自己也能够推出来。”
夏稚滑到长椅的最左边,让长椅的右端高高翘起,她盯着这个跟命运的天平相似的长椅:“很多时候我不愿意细想,因为我不想得到一个我不想要的答案。”
在听到一周目的自己说出那些话后,夏稚就隐隐约约觉察到了什么,只是当时的她不想去想,因为她知道她会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然而现实由不得她不思考。
世界制裁了她,所以有些事情无法直接对她说出口,她听到的林今也不完整的话也是这个原因。
【这是属于你的新生,也是属于你们的终局。】
这是南十字星当时对她说的话。
如果那个人注定死亡,而夏稚却想挽留他,这对她来说是一种痛苦。如果她能够想开得到解脱,那么她将迎来她的新生,只是那也是属于她们的终局。
大概是因为林今也不认识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也大概是因为林今也看起来德高望重,所以夏稚将自己的一些困惑说出口:“有个人代替我去死了,我宁愿被世界制裁也要挽留他,但我不认为我对他有这么深的感情。”
“你现在对他没有任何感情是正常的,你现在才二十岁,讨论感情这种事情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感情是需要基础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只会对自己的家人尤其是双亲有这样深刻的感情。通常情况下,朋友和爱人是无法越过去的。
照夏稚的话来说,她和那个人才相处了一两年,真正意义上的相处还不到半年。之前她们只是异校同学,后来是同班同学,再后来才是队友,这都是进行实习任务后的事情了。
从这时候开始到那一天,一共有十年的时间,这十年里她们朝夕相处、并肩作战,就算没有爱情也会有深厚的战友情。
“所以他才让你忘记有关他的记忆,这么一来你就无法理解你未来的做法,能够不用再留在过去。”林今也叹了一口气,“你说的这个孩子很善良,他希望你能够不被他困在消散的过去,希望你走向未来。”
如果夏稚拥有记忆,那她只会被过去的记忆束缚,甚至会沉溺于过去的一切。望着一无所知的未来的朋友们,她内心的煎熬令人无法想象。
所以只有这种情况,林今也才会对夏稚说那一番话。
因为“病人”不想接受治疗,“病人”希望“家属”往前看,不用再背负着他这条命。
夏稚没有再说话。
☆
可能是想让夏稚散散心,总之林今也带着夏稚在基地转悠。
不过为了不和这里的异人产生联系,林今也避开了人群。毕竟夏稚不是这里的人,她的污染数值很高,身上还带有命运的力量。
这时候的异人数量并不多,不像后来有统一的检测时间,也没有特定的招生渠道。
现在想招生,都是靠招生老师去手动寻找。流程非常简单,招生老师每天在街上转悠,看到个人就先用仪器测试一下,疑似有异能就带回来进行进一步的检测。
看着不太正规,实际上确实不正规。
林今也还带夏稚去异人大学逛了一圈,这会儿的课程也不如后世规范和合理。
夏稚很想当一下老师,指导指导这群前辈,可惜被林今也制止了,她不得不遗憾放弃,失去了欺压前辈的机会。
不对。
夏稚眼珠一转,有了一个主意。
可惜因为她的特殊,林今也也要跟着她一起去,她只好带上这个老婆婆。
两人来到了警察局门口。
夏稚蹲守了半天,才蹲到了关狄,她立刻冲上去,对他说:“你好,我是张灵秀的姐姐,请问你是关狄关警察吗?”
关狄冷不丁地被夏稚吓了一跳,一听说是张灵秀的姐姐,仔细一看,这个姐姐长得如此高大,一看就很会打架。
他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我是,你想做什么?”
“是这样的,咱们老母亲听说她不好好读书很生气,所以派我来看看她督促她用功。但我去她学校找她发现她不在,打听一下才知道她被关进来了。”
夏稚摆出一副淳朴老实人的表情:“我想去看看她,看完我才好跟老母亲回话。”
关狄很怀疑,因为夏稚长得实在不太像是个老实人,哪怕她竭力让眼神变得清澈,外人看了也觉得她想劫狱而不是探监。
不过张灵秀犯的又不是大罪,关几天就好了,没必要劫狱。
而且她都没给他塞银子,一般人再怎么也要贿赂一下,看来她真的是单纯的来看望。
所以犹豫再三,关狄还是同意了:“你跟我来吧。”
夏稚的计划成功,她不由得露出微笑:“太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