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婆婆听见动静,进屋来看见如此情形,连忙倒来一杯清茶,服侍着木云饮下压压恶心感。
木云还是被影响了胃口,晚膳只用了半碗饭外加几叶青菜。
晚饭后,木云指导小鱼儿画画,在她作的荷花图下添上几条红鲤鱼。
朱楼喝了半盏茶,沉着脸离开了落霞苑,来到书房,对程一吩咐道:“赵嬷嬷违逆夫人,掌嘴二十下,贬作外院粗使。”
程一领命而去,谢二携一长条锦盒进书房来回话:“大人,朗月阁送来的,叶公子的新作。”
朱楼接过锦盒,打开画作,是一幅童子嬉戏图,一个两三岁的孩童,身穿肚兜,头梳双髻,手足彷如莲藕,欢快跳跃,歪着头眯眼笑,憨态可掬,纯真无邪跃然纸上,朱楼看得嘴角上扬,小鱼儿两三岁时,应该就是画中的样子。
叶公子的画技了得,每一幅画都让他心生欢喜,百看不厌,只是不知此人如今何处?记得买他第一幅画作时,那个自称叶公子妹妹的乡下丫头说过,叶公子没有银钱交束脩,看他近期的画作,不像缺少银钱的样子,若是有缘,同朝为官,可引为知己。
朱楼打开一个柜子,将新得的锦盒与柜子里的三个画轴放在一起,对叶公子越来越好奇。
第二日,木云带着容姐儿出府,来到毓绣楼亲自挑选料子,为小鱼儿赶制新春衣物。
木云想做兔耳斗篷,新年正是大冷的时候,选了红色的外衣料,还想在里衬镶上狐裘,选了又选都没有合意的,正兴致缺缺的摸着布匹巡视,不妨与人撞到了一起,木云回头一愣,一声“表姐”还没有唤出口,就被叶影拉到柜台后躲了起来。
叶影比着“嘘”的手势,让木云屏住了呼吸,透过一摞摞布匹的缝隙,一个五大三粗的身影转了一圈,念叨着:“难道我看错了?”停留片刻后离开了。
叶影松了口气,才一把抱住木云,惊喜的叫喊:“叶叶,真的是你呀!”
木云带着叶影来到毓绣楼的后宅,递上热茶,担忧的问道:“表姐,你是惹什么麻烦了?”
“没有没有,那是你表姐夫。”叶影摆摆手,无所谓的样子:“你也知道我们家的状况,当年没有人敢娶我,你姐夫原是叶府的侍卫,叶家败落后,他在大理寺当了小小的捕快,没想到敢来我家提亲。”
叶影说到这里甜蜜一笑,随后是唉声叹气:“我家这么多年全靠他才撑过来的,我来毓绣楼做些活计,不敢叫他知道的,虽然他心疼我,咱也得有自知之明,我再也不是叶家的千金小姐,养在家里像什么话?”
木云握紧了叶影的手,正不知如何安慰,叶影上下打量着木云的穿戴打扮,一看就是哪家的贵妇人,不由感叹道:“看来叶叶过得不错,你父亲被罢官后,正是我家艰难时,有心打听你的去处,可是又事事帮不上忙……”
“表姐不要这么说,我过得挺好的。”木云勉强笑笑,向叶影询问道:“舅舅,舅母和表哥怎么样了?”
“你也知道我家不像你父亲只是罢官,我家是罪身,你表哥空有一身学问,不能参加科考,现在京郊带几个贫家学子,挣几钱银子勉强糊口,你舅舅舅母身体还好。”
叶家祖父曾与先皇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建立大靖后,封侯拜相,位列三公。
叶太师真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是朝堂格局瞬息万变,叶太师故去,新皇上位,叶家频频遭贬斥,如今只能到京郊沦为贫民。
其实,木云的母亲早亡也和叶家的败落有关。
叶太师终身只有一妻一子一女,木云的母亲真是金尊玉贵的长大,原本应该配给门当户对的王孙公子,只是叶大小姐见惯了他们妻妾成群,不想在后院里磋磨光阴,偏偏在谈婚论嫁的年纪,遇到了花言巧语的贫家学子木道群,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打动了叶大小姐的芳心,寻死觅活的要嫁给他。
叶太师无法,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明明知道木道群并非良人,想着太师至尊坐镇,他也翻不出多大浪花,随了女儿的心愿又如何?
木道群靠着叶太师女婿的名号,在官场混得如鱼得水。
谁想到两年后,叶太师故去,叶家逐渐走了下坡路,木道群露出本来面目,一个妾室再一个通房的抬进门。
木云的母亲没了依靠,却有手段有脾气,除了再不让木道群进房,还让他的后院只得了一个庶女木雨,妾室通房个个健康貌美,却都肚子瘪瘪不能诞下子嗣,让木道群至死也没盼来一个儿子。
直到木云九岁那一年,叶家舅舅获罪,娘家彻底没落,叶大小姐婚姻不幸,悔恨交加,抑郁成疾,最后撒手人寰。
分别多年,两姐妹叙话忘了时辰,不觉间天已经快黑了。
叶影着急得不知怎么好,连声喊着:“完了完了,一会儿你姐夫返回京郊见不到我,不知道又要拉个大臭脸拉几天!”
木云失笑,看来姐姐姐夫是有真感情的,尽管日子艰难,表姐却是真心被疼爱着的。
木云给舅家几人各装上一件新衣,又在包裹里藏了几十两碎银子,打发自己的马车,让容姐儿伺候着表姐回家去,顺便认认门。
木云交待叶影:“有事就来毓绣楼寻我。”最后还挤眉弄眼的打趣道:“回去和姐夫商量一下,年后我开新店,还要姐姐帮忙的,他可不能拦着,不然我去他当差的地方闹他去。”
叶影抱着沉沉的包袱没有推辞,眼睛湿热,随着木云笑道:“是呢!我会跟他说,他这个小姨子可厉害着呢!”
木云看着载叶影的马车远去,才慢悠悠的转回尚书府,冬日的傍晚,北风冷冽,木云心事重重,一路行去,手脚冰凉都无所觉。
----------------------------------------
第25章 遇匪
马上到宵禁的时辰,路上行人匆匆,木云形单影只,内心迷茫,脚步迟迟,突然不知该行往何处?
踢踏地马蹄声响在耳边,木云抬头,一人一马在夜色中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向她伸出手,木云眯着眼,陷入迷惘,好一会儿才有了一丝清明,是朱楼,正眼眸沉沉的望着她。
木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垂下眼眸,将手递到朱楼的手心里,随着他的力道上了马,端坐在朱楼胸前。
朱楼触到木云冰冷的手指时,手臂一顿,不由得皱起眉头,他将木云的斗篷拢紧,一手抱她在怀里,一手扯着缰绳,穿过稀松的人潮,路过冷清的街市,沉默一路,回到了尚书府。
木云双手搭在朱楼的双手上,借力跳下马,没有抬眼,没有停留,转身向落霞苑行去。
落霞苑里灯火昏黄,小鱼儿正埋首在木云的桌案前描描画画。
木云的心忽然安静下来,豁然开朗。
此时,尚书府的书房,程一正在回禀:“今日夫人去了毓绣楼,遇到了叶太师的嫡孙女,相谈良久,夫人称叶小姐为表姐,打发马车送叶小姐去了京郊叶家。”
叶家?叶叶?呵!这世界还真是小,叶太师的嫡孙叶枞是他在国子监的同窗,他曾提起家中有一个亲姐,还有一个表妹,别无其他兄弟姊妹。
看来梅夫人说得没错,只凭着叶太师的亲外孙女的名头,多少高门都会抢着迎娶木云,若叶家不曾败落,木云的终身又怎会被木道群随意安排。
程一退下,朱楼向椅背靠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转眼进了腊月,闫氏每年都会带着府中女眷去京郊白马寺祈福上香,张姨娘已孕七月,预计明年二月就会生产,宝珠和宝珍的肚子还没有动静,闫氏存了求子的心思,安排好府中事物,腊月初十一早,尚书府出来三辆马车,随从护卫众多,浩浩荡荡往白马寺而去。
原是打算早上去,午后就能返回,谁想到今年雪大,张姨娘的马车陷进雪地里的深坑。
闫氏年纪大了,天气严寒,木云只好打发半数侍卫护送老夫人先行,她带着宝珠宝珍在原地等着张姨娘的马车被抬出来。
没有耽搁太久,马车刚刚被赶上大道,张姨娘和宝珠宝珍还没来得及上车,她们就被十几个蒙面人团团包围起来。
侍卫报上刑部尚书府的名号,蒙面人并不答话,直接动起手来,宝珠和宝珍,丫头婆子们尖叫着跑开,大肚子的张姨娘却跌倒在地不能起身,木云有一瞬的犹豫,但是,看着一个孕妇匍匐在地,仿佛看到了在洪水中挣扎的自己,最后,她还是跳下马车,搀起张姨娘寻找安全的地方。
马车被惊,早已跑远,阿文护着宝珠,阿武护着宝珍,只有她这个正经夫人身边没有护卫。
木云心里清楚,有往事在前,阿文阿武会下意识保护朱楼的宠妾,没有时间愤怒和感伤,木云搀着张姨娘向树林里跑去。
木云一边护着张姨娘,一边快速寻找藏身的地点,她听见有人大喊:“女眷留活口。”还有脚步声在身后正在快速逼近。
前方有两个大石,夹缝里刚好可以藏好一个人,木云把张姨娘推进去,轻声说道:“不要出声,我去引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