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恪守礼制,率领六宫妃嫔晨昏祭拜、伏地哭灵,又统筹繁杂琐事,核查丧仪规制、调度宫人内侍、安排宗室祭拜次序、打理往来吊唁的官员亲眷一应事宜。
千头万绪的事务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连日身心俱疲,不过短短数日,往日温润明艳的人便迅速憔悴下来。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面色素白清冷,身形也清瘦了几分,一身素缟穿在身上,更显得单薄孱弱。
灵堂内檀香与纸灰的气息沉滞凝重,白烛泪淌,一众皇子公主依序跪拜,哭声哀戚,弘昱亦在其列。
晨昏跪拜,叩首起身,膝盖早已麻木,腰背也酸胀不堪,可他每每抬眼,看见跪在前方女眷首位的额娘,看见她那弯垂的脖颈、那愈发单薄削瘦的身影,便觉得自己的这点疲累,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一轮冗长的祭拜礼毕,众人得以暂且退下稍歇。弘昱立刻起身,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盏一直温着的清茶,端到舒若菡面前。
“额娘,”他看着额娘疲惫垂敛的眉眼,将热茶递上,满是心疼,“您快喝口热茶暖一暖。跪了这么久,气血都不畅了。您要是觉得难受,千万别硬挺着,到后面暖阁里歇一歇,这里有儿子看着。”
舒若菡抬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那暖意似乎顺着血脉流向了四肢百骸,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柔和的笑意:“无碍的,我身子素来康健,撑得住。”
她打量了一下弘昱,见他眼下也有淡淡青影,反问道:“倒是你,日日如此,身子有没有哪不舒服?膝盖可还疼?”
“没事,儿子年轻,身强体壮的,自然没事。”弘昱摇头。
“你媳妇呢?”舒若菡啜了一口温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语气更添几分关切,“她怀着身孕,最是辛苦,我已禀明皇上,许她不必日日来此久跪。你虽在此守灵,心里也要多惦念她些,饮食起居务必精心,若有任何不适,立刻传太医,万万不可耽搁。”
弘昱点头,声音也柔和下来:“额娘放心,我都注意着呢。太医每日都去请平安脉,说她怀相挺好,胎位也正,只是近日宫中事多,她心里也挂念着额娘,常叮嘱我要多宽慰您。”
“都是好孩子。”舒若菡眼中流露出欣慰,“额娘没事,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不用担心。她下个月就要生了吧,过段时间那么忙了,我就让琉璃过去看看她,待她平安生产再回来。”
“多谢额娘,多谢琉璃姑姑。”
舒若菡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缓缓抬起,越过弘昱的肩膀,望向那庄严而压抑的灵堂。
漫天白幔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仿佛无数窥探的眼睛。她眼底那抹温情渐渐沉淀下去,掠过一丝深沉和审慎。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却清晰地传到弘昱的耳朵里:“弘昱,如今中宫骤然崩逝,这宫里宫外,肯定有更多眼睛盯着我们。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稳住,不可行差踏错。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需加倍谨慎,步步稳妥。”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必去妄思其他什么,只需安守本心,我们做好自己就好,知道吗?”
弘昱躬身垂首,神色恭谨肃穆,郑重应道:“是,儿臣知晓。儿臣定当谨记额娘教诲,时时自省,恪守本分,谨言慎行。”
舒若菡看着他沉稳的模样,心中安定不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嗯,你一向做得很好,额娘也放心你。”
如今四爷膝下有五子三女,阿哥从大到小分别是弘昀、弘时、弘昱、弘历、弘昼。
弘昀和弘时都无缘帝位了,弘昱作为剩下的三个阿哥里最年长的,同时生母地位也是最高的,是最有望在未来继承大统的。
弘昼缺少上进心,也不够聪慧,也就剩弘历还能争一争,弘历生母的地位仅次于舒若菡,他自己也有心,在外表现得不错,也有一批大臣支持他。
熹贵妃也一直努力经营,想给儿子争取多一点优势。
舒若菡正好省点事,宫务繁重,有人分担是好事,不过她也不会让熹贵妃独大,给齐妃、裕妃、宁妃等人都分了一些权力和责任,大家都别闲着,一起来干活呀。
逝者已去,留下来的人还得继续生活,日子照样过,只是偶尔有些时候会想起,会有些伤感。
刚过了皇后娘娘一年的忌日,皇上近来精神又有些不好。
待用过膳食,舒若菡让人上了一杯药茶,一边剥石榴,一边道:“这药茶是我找太医配的,温补脾胃,益气养神,太医说了你正适合喝,你试试怎么样?”
四爷端起来喝了几口,道:“不错,你有心了。”
“还是要多注意休息,身体是本钱,身体好才能做好其他事。”
“好。”
“一说你你就说好,但实际呢,总是只说不做,你瞧瞧你,肩膀都累塌了几分。”说着舒若菡就有些生气。
四爷有些无奈,转移话题道:“皇后的周年祭礼既然已经过了,那你的册封也可以准备起来了,朕让钦天监给你算算,挑一个封后的好日子。”
舒若菡剥石榴的手一顿,一颗石榴籽从指缝滚落,但她没察觉,抬头愣愣地看着四爷,带着几分恍惚:“封,封什么?”
四爷见她少见地出现呆愣模样,嘴角微弯,顺手接过她手中的石榴慢慢剥,一脸平常,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封后了,你现在都是皇贵妃了,除了后位,还能晋封什么?”
“可是……”
皇后去世后,大家大多觉得皇上不会再立皇后了,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是册立皇后,其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天然便占了储君之争的莫大优势,极易引得皇子间争斗加剧,重蹈当年先帝爷九子夺嫡的纷乱祸事。
这些流言与权衡,她身处后宫,自然听得不少。舒若菡也不知道皇上还会不会封后,反正这事她也决定不了,就下意识很少想这事,她平日也很忙的。
“没什么可是,你值得。皇后之位,你当之无愧。”
四爷抬眸,深深望进她眼底,“朕忙于朝堂政务,你总在后宫安稳兜底,替朕分忧解难,朕心中自有定论。从潜邸到紫禁城,你我相伴走过二十余载春秋,岁岁年年,论品德、论才干、论情意,你值得,朕以天下之礼相聘。”
舒若菡鼻头一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朦胧间,眼前的人仿佛和二十多年初见的那个少年贝勒的身影重合。
岁岁光阴辗转而过,二十余载寒暑交替、风雨同舟,他从清冷贝勒登临九五帝位,她从青涩侧福晋走到统摄六宫的尊位。
当年红烛摇曳、喜帕低垂的新婚之夜,她年少羞怯,端坐床榻,盖头被轻轻掀开的那一刻,她抬眸初见他清冷俊朗的眉眼,彼时,她心底是忐忑不安的,前路漫漫,王府幽深,她不知未来会如何。
如今,他说,他要以天下之礼,再聘她一次,她知道,她不后悔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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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十年,舒若菡册封皇后,随皇帝同驾太庙,至太庙正殿,依次祭拜列祖列宗,行三献礼,宣读祝文,后转至内廷奉先殿,行家祭之礼,以中宫之礼拜皇室先祖。
谒庙礼后,御太和门,礼部恭捧册封诏书,鸿胪寺召集京师百官、耆老跪听宣诏;随后礼部官员携带诏书奔赴各省,昭告天下册立新后。百官上表恭贺皇帝得立贤后,皇帝赐宴王公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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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十三年八月,四爷病重,驾崩于圆明园,庙号世宗,传位于第四子弘昱,舒若菡被尊为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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