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也请不要让羡钰知道我葬在了哪里……”
听言,眼泪几乎完全模糊了长歌的视野,他知道辛念卿是在交代后事。
长歌崩溃地大吼道:“辛念卿,都什么时候了,你他大爷的能不能想想你自己!
什么事都为别人着想,你自己的命不是命吗?你就不能想想怎么好好活下去吗!”
但辛念卿此时已经听不清长歌在说些什么了,他只凭着意识继续喃喃地说道:“长歌,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见了你们,但又何其不幸生在今日乱世之家国。
如果有来世,我好想生在平常人家,过着寻常的日子,身旁只有你们,没有那些外界的宗族之分朝堂之乱的纷纷扰扰……”
长歌泪如决堤,他安慰着辛念卿:“会有那一天的辛念卿。
我带你回蚩尤部解毒疗伤,只要你好好活下去,等到战争结束,就会迎来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到时候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可以!知道吗?”
但辛念卿已经渐渐没了意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长歌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长歌,谢谢你们……”
“辛念卿?”
见辛念卿的手滑落在自己的肩前,长歌渐渐放慢了脚步,一声声地喊着他。
“辛念卿!辛念卿……”
但是辛念卿却没有任何回应。
此时,林间已下起了雨,长歌将背上的辛念卿放在了一棵树下靠着,慌乱地检查着他的状况。
见他真的闭上了双眼再没了呼吸,长歌瞬间崩溃得嚎啕痛哭了起来。
此时,任长歌怎样呼唤哀嚎,那个昔日与他朝夕相伴同生共死过的好友再也没有任何回应了……
林中的雨越下越大,渐渐盖过了长歌的痛哭声,而那雨水伴着泪水,也完全模糊了长歌的视野。
雨水冲刷了辛念卿的面容,洗去了他脸上的血迹,让他的面颊显得苍白无比……
……
吾羡钰快马赶到了由西境入苗岭的黎平谷,拦在了王飞龙部队前。
她此时是单枪匹马而来,遣了随她从忠州回来的士兵先去护送百姓撤离。
在吾羡钰的驾驭下,小白带着吾羡钰冲出山谷后,在黎平谷前扬起了前蹄,并驻马谷前。
吾羡钰手持北辰枪,指着王飞龙的队伍大喊道:“五蠹岭领主吾羡钰在此,不怕死的尽管往前一步试试!”
这一声喊话气贯山河,山谷中不断地回响着吾羡钰的声音,而天空随之也打了一个炸裂的响雷,谷中渐渐开始下起了雨。
王飞龙骑兵队伍的马匹受到了惊吓,一个骑兵试图重新控制脱缰疯跑的战马,却被受惊的马甩飞重重摔倒在地。
吾羡钰杀气腾腾地看着王飞龙,而此时的王飞龙没想到吾羡钰那么快就从忠州撤回了苗岭。
原本准备配合白果岭领主突袭苗岭西境的他,见吾羡钰单枪匹马杀来,心中还是犯怵,不敢再往前一步。
天空越发阴沉,雨越下越大,王飞龙看着吾羡钰,沉默了半晌后,对身后的人喊道:“撤!”
吾羡钰一人守在黎平谷前,看着王飞龙的队伍撤出苗岭,并确认身后的百姓都已经被送至安全的地方后,才离开。
吾羡钰从黎平谷赶去中拢寨,路上碰见了从曲州赶回的羽渡。
羽渡在曲州先设计,让敌众以为曲州的守军都去了苗岭,城中无人驻守。敌军放下戒备往曲州城冲去时,却都中了埋伏。
羽渡携留守曲州的驻军一路反杀,并与从苗岭南境赶回的曲疏狂前后夹击敌众,顺利擒拿敌将,大胜而归。
羽渡在曲州听闻苗岭有战火后,便也迅速赶回。
见双方都平安凯旋,吾羡钰、羽渡两人下马相拥。
当两人准备继续往中拢寨而去时,白果岭赶来的人却对吾羡钰慌忙地说道:“领主,苗岭西境成功守住了,但是却是敌我双方都全军覆没。
我方主将长青岭冷泉钦、培小满夫妇,牺牲了……
白果岭领主已经打扫好战场,将夫妇二人尸身抬回了白果岭,等你去接他们回长青岭。”
这话让吾羡钰瞬间感到天旋地转,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羽渡迅速扶住了她。
吾羡钰嘴中喃喃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泉钦,小满……”
她不断地在脑中回想着西境的布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不一会儿,月眉和乃桀也跟吾羡钰汇合了。
月眉原本准备开口对吾羡钰说话,但看吾羡钰的状态,月眉口中却又发不出声。
犹豫再三后,月眉还是说出了长歌告诉她的事。
“领主,念卿的朋友方才回岭说,他这次没能救回念卿,他已经按照念卿生前所嘱,将他安葬了。
我问他将念卿葬在了哪里,他说,念卿不愿意让你知道他的长眠之所。”
这让吾羡钰感到心口剧痛,仿佛被人用刀活剜一般,眼前的事物开始模糊,再也听不清耳畔旁人在说些什么……
羽渡见吾羡钰在无声的沉痛状态中,便一脸担忧地喊着她。
当远处传来西南防御战大胜的欢呼声时,吾羡钰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泪水瞬间决堤,心脏仿佛被撕裂,让她痛不欲生。
“念卿哥,阿弟,小满……为何会这样……”
羽渡抱着吾羡钰,不断地安抚着她,但也无济于事。
因为这次战乱,又让吾羡钰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几个亲人。
苗岭的一百二十村寨,西南的五座城池,村民与百姓们都欢呼雀跃,手拉着手庆祝着战争的胜利。
而这此起彼伏的庆贺之声,将吾羡钰的痛哭之声渐渐掩埋……
……
暴雨过后的蒲江暗河变得十分湍急。
在入崖洞前,长歌在河边给辛念卿清理了他的遗容。
他身上的每一处血迹和伤痕,长歌都用嗜血蛊帮他除去。
而后,长歌按照辛念卿的遗愿,将他带到了暗河上的崖洞中,把他安放在了洞内的石床上,并把杨卿至的心川剑放在了辛念卿的怀中。
长歌在石床边看着辛念卿,他的面容很平静,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这场景让长歌想起当初刚带辛念卿到蚩尤部时,他也是这样在山海堂沉睡了很多天。
只是这一次,辛念卿是长眠,再也不会醒来了……
一想到这里,长歌便感到一阵贯心的痛,眼泪一颗颗地滴在了石床上。
“辛念卿,我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坚持不让你出部,就这样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死路,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没有拦住辛念卿出部的长歌悔之不及,而没有向吾羡钰表达心意并好好告别的辛念卿也抱着遗憾长眠。
他守护好了苗岭,也等来了吾羡钰的凯旋,但却只是匆匆一眼的相见。从此,辛念卿便与吾羡钰诀别了……
……
从苗岭撤军时,杨世同脑中一直回想着自己这一路的经历。
从小是叔父杨卿至传授他一身武艺和兵法谋略,连他的名字都是叔父起的。
杨卿至愿世间大同,无夷夏苗汉之分,无男女尊卑之别,故为其起名“世同”。
而他十二岁那年,杨卿至却选择了离开杨家,哪怕他哭着喊破了喉咙也没有留下叔父。他的父亲杨汝离为了保全家族,休妻再娶。
但尚书府对此事非常不满,杨汝离便直接选择入赘张家,携杨门北迁,与尚书府长女张洛水在充州完婚,并共育一女张与钦。
而杨世同的母亲却被逐出杨家,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连遗体都不能入杨家祖坟。
母亲去世后,杨世同亲手斩断了杨卿至在他十岁生辰时送给他的那把红缨枪,把寄人篱下的遭遇和母亲的不幸全怪在了叔父杨卿至身上。
他为了证明自己可以不靠家世,花了十几年间一路从军中小旗官迁升到御前宣威军右将军,是为了借助皇恩将他母亲的坟墓迁至杨家祖坟。
那么多年,他纵横沙场,屠城无数,却唯有攻入苗岭这次,只杀了一个人,便撤兵回营……
从苗岭撤军去往凤翔城的途中,杨世同手下的左侍卫突然在他耳边说道:“杨将军,当真就这么离开了吗?刚刚那人用的可是皇家剑法!”
听言,杨世同眯着眼深吸了口气,而后他策马转身问身后的士兵:“刚刚那蚩尤部的人用的剑法,有谁看清了,上前一步!”
于是,那些看清长歌所用剑法为皇家剑法的士兵以为杨世同要分派新的任务,便站上前。
杨世同扫了一眼,大概有五十来人。
而后,杨世同便直接拔剑将那些将士全都斩杀。
麾下士兵惊恐地看着他,杨世同却又持着带血的长剑,再一次高声喊道:“还有谁看清了那剑法!”
这时,军中再没有一人上前。
杨世同收剑后,便又继续带着将士往凤翔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