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羡钰哭泣了一阵后,崩溃地问道:“声含阿姐,你说安息香可以抑制大巫的‘遣将’,而这个香之前辛念卿就给我送过。
所以,他根本不是被大巫操纵着让我阿娘她们服下的毒药,他分明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声含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吾羡钰,毕竟面对这样的人生变故,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让人崩溃的事。
她只给吾羡钰回话说:“辛念卿在给领主她们送去毒药前,私下来问过我关于枯荣丸的解药。
我刚刚进去查看过,领主她们中的不是枯荣丸之毒,而是与枯荣丸解药玉岐散相作用的石芢丸之毒。
辛念卿他是被吾时立利用了。羡钰,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随后,声含便给院中的伤员们上药去了。
听了声含的话,吾羡钰又回想着这几天的事,在凌乱的回忆中,她理出了些眉目。
她知道自己错怪了辛念卿,辛念卿也没有背叛五蠹岭……
吾羡钰楞在了原地,两行泪水无声地流着。
“阿姐!”赶来的冷泉钦唤了一声吾羡钰。
“阿弟……”听见身后传来弟弟的声音,吾羡钰一回头,感觉自己双脚已经瘫软,冷泉钦赶紧扶住了她。
吾羡钰紧紧地抱住弟弟,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放声痛哭了出来。
“阿弟,你和我都没有娘亲了。以后,家中就只剩下我们俩了……”
苍坪山上的人看着这内乱之后死尸遍地的五蠹岭,以及相拥而泣无依无助的姐弟俩,都沉默不言,不少村民也跟着默默流泪,哭泣声回荡在院中。
曾经宁静祥和的五蠹岭,在短短几天之间,堕入了人间炼狱……
九黎城洛水河畔,长歌带着负伤昏迷的辛念卿与两名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汇合。
长歌道:“五蠹岭所用‘遣将’尚不成熟,危机已解。”
见那两名男子又盯着辛念卿,长歌便又开口道:“这人,是奉三长老之命带回的。”
听言,两人终于放行。
摆尧洞内,雾气缭绕,灯火昏暗。一个身着藏青色道袍的老道士正在洞内蕤冰潭旁打坐。
“玄漓老头,你要的人我给你带回来了。”
长歌将辛念卿放于那老道人面前,喘了口气后,才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背回的这人:“伤得太重,浑身经脉都被震断了,怕是活不成了。”
见他还有微弱的气息,长歌感概道:“这人还挺厉害,伤得那么重,一口气都还能撑到现在。心中应是还有未了之事,或者,还有想见的人吧……”
玄漓看着浑身血迹斑斑的辛念卿,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长歌笑了笑,道:“这人体魄异于常人,要是以‘遣将’术操控,他应该可以成为我手下以一敌百的猛将。”
玄漓瞪了长歌一眼,并用眼神余光扫了一下身旁的蕤冰潭。
长歌得令后,便将辛念卿扔进了潭中。原本碧绿的潭水,渐渐变得暗红。
蕤冰潭深不见底,辛念卿在不断下沉。摆尧洞内开始回荡着玄漓道人幽幽的吟诵声:
“世路何求?重山迟留。忘却营营,曾误扁舟。
是进也白头,退也白头,进退皆为愁。
万山云暗,一灯孤寂。风来谁泣,难舍金瓯。
总生时忧忧,去时忧忧,生死两难休……”
……
一声闷响后,便是一阵刺骨的寒冷,辛念卿微微睁开了眼,看着水岸光亮越来越暗,头顶那片朦胧的波光渐渐汇成了吾羡钰的笑脸,但是耳畔却是她悲痛的斥责声:
“辛念卿,我一直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入水的窒息和浑身尖锐的痛楚,随着视野中最后一点光亮的消失,钝化为了一阵遥远的嗡鸣。
“羡钰……”
……
作者有话说:
注:文中未标明出处的古诗词、文言文等,均为笔者自撰,若有引用请注明出处。
第15章 不醒梦 三代人的不醒梦
五蠹岭桃林小院内,吾羡钰听见了禾苏轻唤她的声音。
“小钰,小钰……”
吾羡钰缓缓睁开了眼,向窗边望去,几缕温暖的光亮透过窗照进了屋内。她伸了伸懒腰,便下床往院外走去。
刚走出房内,禾苏正微笑着向她招手:“小钰,快来吃饭了!阿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糍粑醪糟汤。”
吾羡钰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眼,发现院内她的父母依然站在石桌前等着她一起吃饭。
此时的山岭,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院内的两颗桃树也已盛放,空气中弥散着桃花的清香。
吾羡钰一家三口在桃树下用餐,见女儿一直不肯动筷,禾苏便问:“小钰今天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吾羡钰红着双眼看向禾苏,吾今卓也焦急地问道:“对呀,幺儿,你今天怎么了?”
时隔多年,再次听见阿爹唤自己“幺儿”,吾羡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她突然跪下,俯身在母亲的双膝前嚎啕痛哭,这让夫妇俩不知所措。
“阿娘,阿爹,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你们都离我而去了……”
“傻孩子……”禾苏轻抚着吾羡钰的头,“阿娘阿爹怎么舍得离开你?”
吾羡钰紧紧握住禾苏的右手,不断地确认着这就是阿娘在身边:“我知道,所以你们千万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女儿……”
此时,禾苏眼中也闪烁着泪光,她不断安抚着吾羡钰,口中说着温柔的话:“阿娘阿爹也想一直陪在小钰身边,看着你平安长大。但是,阿娘阿爹也不可能永远陪着你,总有一天,你要学着自己长大……”
“不要,我不要长大……我只要阿娘阿爹能一直陪着我,我只要我们一家人能永远不分开……”
见女儿痛哭不止,禾苏的眼泪也滴落至吾羡钰的发间,她不舍地站起身,道:“小钰,阿娘阿爹该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阿娘阿爹希望下次再见到小钰的时候,你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大人了……”
“不要!阿娘阿爹,不要走……”
吾羡钰从梦中惊醒,她一直守在禾苏的身边,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
见木床上躺着的母亲面色煞白,毫无生气,吾羡钰的心脏似被利刀刺中,让她痛彻肺腑。泪水不断滑落至禾苏的衣襟上,不论吾羡钰怎么呼喊,她也没有任何回应了。
原来那不愿面对的当下才是现实,那向往却又永远留不住的过去,才是梦境……
声含陪着虬其来到桃林小院,还未踏入院门,便听到了吾羡钰的痛哭声。
虬其远远看见禾苏苍白的脸,也直接愣在了原地,她悲伤得大喘着气,在落泪的一刹那转身以衣襟拭泪,声含在一旁不断安慰着她。
见虬其走入堂屋,吾羡钰起身紧紧抱住了她,在她怀中嚎啕大哭:“阿婆,为什么会这样……”
虬其不断安抚着吾羡钰,内心也悲痛不已:“小钰没了阿娘,我也又一次失去了女儿……”
……
当二人情绪稍缓后,虬其站在禾苏的床榻边,流着泪自责地说道:“都怪我,这是祖师爷的惩罚!要是当初我没认下你这女儿,你应该就不会有此劫难了……”
虬其在屋内为禾苏更换殓衣整理遗容,吾羡钰在屋外默默等候着。声含见她一个人坐在石梯上,便也坐在了她的身边陪着她。
“声含阿姐,阿婆为什么说这是祖师爷的惩罚?”
“你阿娘不是我师父亲生的女儿,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吾羡钰点了点头,“但是阿婆和嘉尧阿公视她如己出。”
“我师父是茶山药王换花草术第十九代传人。换花草是妇产之术,只秘密传授女弟子。而我师父那一代,只有她一个女弟子,所以她接下了此术的传承。但传承此术的前提,是要以身奉药王道,也就是,终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吾羡钰震惊地问:“为什么啊……”
“换花草术难学难攻,此术需要持续更进药方,通常要医者不断以身试药。祖上留下这规矩,表面上说是祖师爷会降下惩罚,但学医者自己心里明白,在学此术的过程中,自己的身体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药皿,这样的母体难以孕育出健全的婴孩。”
“原来这才是阿婆和阿公无后的原因……”
“他们其实曾经有一个女儿。”
吾羡钰眉头紧蹙,不解地看向声含。
声含继续道:“那个孩子在腹中三个多月大时,我师父才察觉到她的存在。但是最后,师父还是没有选择留下她……”
“这对任何一个娘亲来说,都太残忍了……”
声含长叹了口气,道:“换花草是苗家妇产秘术,可助产妇改变胎儿性别,也可用于堕胎、保胎、助产。
因为此术,茶山一带极少有产妇因难产而死,并且每家每户基本儿女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