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两人在忠州城南吻别,那唇间的温热犹在。如今转眼, 伊人已先赴黄泉……
一场大战,便是生离死别。
此时的曲疏狂伤心欲绝,甚至想怀抱着羽渡的骨灰跃下曲州城楼。
他有想过等羽渡一辈子, 却没想过羽渡的一辈子并不长……
大战前几日,羽渡将往忠州时,她与曲疏狂在曲州城楼上遥望着曲州城内的景象。
看着城内人来人往的街巷,羽渡笑道:“疏狂,时间可真快,转眼间我便与你共守曲州四年多了。”
曲疏狂真诚地说道:“羽渡,还好有你在。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只靠自己,又能守曲州百姓到几时。”
羽渡又望向苗岭的方向:“疏狂,大战在即,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凯旋而归。
我原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对苗岭以外的地方再产生归属感,但驻守曲州这些年,我早已将曲州当作了我的第二故乡。”
听言,曲疏狂欣喜地看向羽渡:“曲州永远都有你的一席之地,这里也是你的家。”
羽渡嘴角弥散开一抹笑意,她又望向曲州城内:“疏狂,若我哪天战死沙场,我觉得埋骨苗岭可以,埋骨曲州,亦可。”
曲疏狂摇了摇头,劝慰道:“我们都吉人自有天相。
战争会过去,很快,我们也会过上想要的太平日子。”
战事刚息,城内车水马龙依旧。然而城楼上的守望之人,却只剩下了曲疏狂……
……
吾羡钰昏迷的时间里,花悸带着观单等苗岭将士与许孺等程家兵共同处理了西南战后之事。
第三日时,五蠹岭吾羡钰的居所中,辛念卿睁眼的一瞬,口中还惊忧地喊着:
“羡钰!”
辛念卿起身看了眼周围的环境,知道自己是回到五蠹岭了。
当他看见吾羡钰还躺在主卧的床上时,他立刻下床想去检查吾羡钰的情况,却刚走出两步,就双腿发软摔倒在地。
花悸听到了房中的动静,便立刻走进屋,扶起了他。
他慌忙问道:“花悸,羡钰她怎么样了?”
“不太妙……”花悸皱了皱眉头,“按理说,她应该比你先清醒过来。但是如今连你都醒了,她都还没醒。”
花悸又看向程千凡,补充道:“你虽然醒了,但是你的情况也很糟糕。我努努力,让你再多喘两天气吧。”
听言,他努力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后,便道:“花悸,劳烦你扶我到羡钰的床榻边,我想去看看她的情况。”
来到吾羡钰床边后,他伸手给吾羡钰把了把脉,发现她的脉象是正常的。
这时,声含走了进来,她看向还没清醒的吾羡钰,担忧地说道:“程千凡,我们领主可能遇到了和睿祺一样的情况。
但更糟糕的是,她还受了重伤。而且,她的身体在排斥我们给她喂下的任何东西,不论药还是吃食。
所以,如果再过三天,她还是醒不来的话,可能就没办法了……”
这让他陷入了沉思,内心也开始挣扎了起来。
花悸直接跟程千凡说道:“跟睿祺一样,那你怎么救的睿祺,你就怎么救领主吧!”
他却摇了摇头:“不行……”
花悸不满地问道:“为什么啊?你不想救羡钰领主吗?”
他看向吾羡钰,脑中想起吾羡钰母亲江禾苏的过往。被“篡忆”后的江禾苏,虽然也过着正常人的生活,但她却早已和从前的自己判若两人了……
他对花悸解释道:“救祺儿的是苗家上古秘术‘篡忆’,救他的医师改变了他的痛苦记忆,让他有了新的人生记忆,祺儿才醒过来的。
祺儿还小,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一切都还可以重来。
但是羡钰她不一样。
正是因为她过去所有经历的一切才使她成为今天的吾羡钰,这其中改变任何一段,她就不会是今天的吾羡钰了。”
花悸却并不接受这个理由,她觉得把那些痛苦的记忆全部抹掉没什么不好。
她直接跟程千凡表达了自己的不满:“程千凡,你到底想不想救领主啊?你要不救她,那我也不救你了!
你管她是不是今天的吾羡钰,只要能让她醒过来,不就行了吗?”
“我比谁都想救羡钰!”
他看向花悸,坚决地说道:“但是我希望,这不是以改变她自己为前提。”
花悸愤愤不平地咬了咬牙:“不可理喻!”
而声含却能理解程千凡的想法,她道:“那就试试招魂吧。
让岭中所有巫师都过来,在院外给小钰做一场招魂的法事。
如果三天之后,她还是回不来,那就只能给小钰办后事了……”
辛念卿看向昏迷不醒的吾羡钰,他知道吾羡钰不想再面对这个世界。
毕竟,她醒来后,不仅所有爱她的人以及她在乎的人都不在了,连陪伴了她多年的战马小白也离她而去了。
这个世界于她而言,确无可留恋之处了……
声含召来了整个苗岭的巫师,在吾羡钰的居所外开始为她办招魂的法事。
巫师们在吾羡钰的居所外搭起了法台,那法台上悬挂着五颜六色的招魂幡,周围点着香炉,整个院子都烟火缭绕。
供桌上摆着大红大绿的几十块写着神灵之名的牌位,法台前还吹奏着震天动地的招魂乐,罗鼓震天轰响,爆竹响彻云霄。
所有巫师都穿上了颜色亮丽的法衣,带着神秘古朴的傩戏面具,站在吾羡钰居所北边的位置。
领头的巫师手中捧着一件吾羡钰平时常穿的红衣,身后还站了几十位手持招魂幡的巫师。
这些巫师一边吟唱着古老的招魂乐,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招魂幡。
随着领头的巫师呼喊着吾羡钰的名字,他们便唱和着,将这名字融进所吟诵的乐曲中,一声一声,一遍一遍,呼唤着吾羡钰归来……
……
招魂法事的第二日,京都通判闻宏昭的学生单远道奉命前往凤翔程府,却得知宣抚使程千凡还在苗岭。于是,几人又朝苗岭而去。
声含在吾羡钰居所外见京都来的官员,便向前道:“几位大人,山门前的探哨已经告知了我们情况。我们先去房中通报一声程千凡大人。”
单远道行礼道:“有劳这位医官。”
待声含入房后,单远道看着那惊天动地的招魂法事,感到无比震撼,内心也生出几分对巫傩之术的敬畏。
声含走向吾羡钰的床榻边,道:“程大人,京城来的人想见你。”
听言,他垂下了眼睑:“程府的人已经提前告知了我,我知道这些人的来意。”
而后,他从吾羡钰床榻边起身,看向次卧方向,道:“就在次卧临时看座吧,我就与他们在此地聊。”
声含立刻叫人将次卧收拾出了一处会客的茶座,并沏上了热茶。
单远道入座后,寒暄道:“程大人,原本以为能与您在凤翔相会,没想到却来这苗岭做客了。”
程千凡礼貌地笑了笑:“实在抱歉单大人。”
而后,他又看向主卧,长叹了口气,眼神间全是忧虑。
他疲惫地说道:“我妻羡钰战后至今昏迷不醒,我儿睿祺也忧心其母状况,至今茶饭不思。
此情此景,程某也难以有心再在凤翔操劳公事。”
单远道好奇地问道:“尊夫人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可还有救?”
“情况不妙。”程千凡眼中溢出了泪水,“若两日之后,她还醒不过来,便真的与世长辞了……”
单远道惊得往后倾了倾身体:“怎会如此啊!”
程千凡绝望地看向单远道:“若我夫人去了,那程某便死生相随。
到时候,凤翔程府无主,你们觉得谁可以胜任这凤翔宣抚使一职,便直接下委任命吧,程某不在乎。”
单远道看向生无可恋的程千凡,确实能感受到他对吾羡钰真挚的爱意。
京都之人从南疆平勃州之乱后,便开始关注吾羡钰夫妇,但两人的婚姻却有诸多蹊跷之处。
一个是凤翔宣抚使,掌管着西南九岭十八溪峒。一个只是山岭中苗家女子,她纵有奇才,自山岭而出,在忠州建立了地方卫所,但二人之间却并不见得有多少交际。
这段婚姻在世人看来都十分不可置信……
单远道继续接话道:“程大人可别这么说。尊夫人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她能平安渡过此次难关。”
“借单大人吉言。我夫人这些年,一次次为苗岭和西南百姓挺身而出,也与我一起平勃州之乱,收复凤翔。
如今,还剿灭武川叛军,稳住了国朝南疆局势。
此功此德,当都是她积下了福报。”
听言,单原道点了点头。他知道吾羡钰现在对稳住国朝南疆局势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而对她现今身份和地位的定性,将来可能也会影响到国朝运势……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