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小悠治病,我在他那住了好些天。他见我们母女可怜,便收留了我们。
他还教我易容术,教我怎么遮盖住脸上的伤疤。我就在店中给他打杂,日夜相处中,他对我产生了情愫,我和他有了夫妻之实。
但他白天在店中时,却刻意躲避着我。”
时其怜苦笑了一声:“在外人面前,他只是救济我们母女的大善人。
后来,他渐渐没了耐心,开始对我呼来喝去。因为小悠的病一直没有好转,需要不断吃药治疗,我就一直忍耐着,就这样过了两年多。
又一年中秋,我问他是否想和我成家时,他却犹豫了。
当晚,我负气不愿睡觉,也没有心情去掩盖脸上的伤疤,任他怎么哄劝也不想上床。
他终于没了耐心,暴露了本性,嘲讽我的出身,厌恶我的伤疤,还盯上了我的女儿……”
说到这时,时其怜噙满泪水的双眼已经通红,她悲愤交加地念叨着:“在他还没走入小悠的寝房时,我就拎着剪刀趁其不备,把他给杀了。
一刀,一刀,又一刀,直到他血肉模糊。
而后,我将他店中小悠需要的药全都带走了,并一把火烧了仁心斋,我们母女俩从此离开了那个地方。”
仁心斋失火的那一晚,因是深夜起火,街坊邻居救火不及时,整座药房都被烧为了灰烬。
时其怜牵着小悠,远远地看着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嘴角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意。
因众人都在慌乱救火,没人注意到母女两早已离开了仁心斋……
“我带着小悠来到了遥远的南疆,来到了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西南五城,只有忠州愿意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民。于是,我便在城中租下了一个草房,来到思南酒馆做伙计。”
这时,时其怜停下了话语,她转身看向一处隐秘的角落,道:“那位长歌公子,接下来的话,应该是你想听的,不必再躲藏。”
听言,辛念卿才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
时其怜刚把时其澧带到洞中时,辛念卿就已经跟了上来。
只是他见时其怜对时其澧并没有杀意,便一直躲在了暗中。但是刚刚听到时其怜说的那些话以及那些经历,辛念卿的心情也变得十分沉重。
看着逐渐走近的辛念卿,时其怜笑了笑:“你应该姓杨吧?你和当年救济我的那位姓杨的将军长得很像。”
辛念卿摇头道:“我并不姓杨,我随母姓,名为辛念卿。老板娘,你真的见过我阿爹?”
“大概二十年前,我还只是思南酒馆的一个杂役,每天拼命干活,只是想给小悠多挣些药钱。
那晚,老板娘顾红盈说有贵客要来,谢绝其他客人。
再晚点的时候,店里来了一大堆人,他们虽都穿着便装,但从他们举止言谈间,我大概知道他们应是军人。而领头的那位公子,应该是他们的将领。”
时其怜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我在给他们上菜汤时,见那将领左手带着一只有飞鸟蝴蝶图案的银手镯,觉得稀奇看走了神,不小心把菜汤洒在了他衣服上。
老板娘正准备责打我时,他劝退了老板娘,也没有责备我。
他见我衣衫单薄,在店中一个人干三份活,便问我家中情况。
我跟他说我要挣钱给女儿治病,他便把全身的银两都塞给了我,并告诉了我一个地方,说有什么困难可以去那,说明情况,院中的管家会帮我。”
辛念卿将自己双手的银手镯取下递给时其怜,问道:“您当时看见的手镯是这个吗?”
时其怜仔细端详了一番后,点头道:“就是这个样式的手镯。”
“他们当时在店中喝了一整夜的酒,那将领也醉了,和几个兄弟在桌上趴着睡了一晚。第二天他离开时,我注意到他手上的银手镯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杨门祖宅 “我记得那
时其怜继续道:“后来, 我再也没在忠州城见过他。几番打探才知道,他原来就是忠州靖边将军。只是没过多久,将军府便举家北迁了。我后来曾去过杨将军告诉我的那个地方, 是一处将军府外二十里外的老宅,应是杨家祖宅。不过, 将军府迁走后, 那里也荒废了, 只有几个外地的下人每月会去打扫。”
而后, 时其怜在辛念卿掌心写下了那个地址。
“多谢老板娘告知。”辛念卿向时其怜行了抱拳礼。
时其怜道:“念卿公子, 你父亲是第一个不带个人私心帮助过我的人。但是那么多年, 我却没有机会跟他道声谢, 这声‘谢谢’希望你能替你父亲收下。”
时其怜又看向时其澧:“阿弟, 阿姐这辈子杀了很多人。思南酒馆从前的老板娘和四个伙计, 都是我杀的。
平日我任劳任怨, 任她呼来喝去。直到有天晚上打烊时,她不怀好意地嘲讽我,着说‘不要以为被官家人多看了两眼,就可以攀上枝头变凤凰,孤儿寡母,能是什么良家之妇’的话。店中伙计听了这话, 也都放声嘲笑。于是, 和上次一样, 还没等他们把话说完,我拎着刀, 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
后来,我又渐渐杀了好些人,都是些辜负了我店中姑娘们的狗男人……”
时其怜疲惫地摇了摇头:“可是, 该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杀不完。这世上不止负心汉,还有太多伪善恶毒背信弃义的人!十多年前,我手上的租户妹妹禾苏也曾被这些人辜负,害得她差点小产。”
“禾苏阿婶!”辛念卿惊讶得瞪大了双眼,“老板娘,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记得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记得她好像救了城中许多人。但是她为救人动了胎气时,被她所救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前去帮她!”
时其怜回想起那晚的经历,漆黑的夜伴着浓烈的血腥味,满城惊恐逃窜的人群。
满身血迹的吾今卓敲遍了城中所有医馆的大门,却没有一家医馆敢开门接诊。
于是,他又挨家挨户地敲着街坊的门窗,焦急而无助地大喊着:“你们谁来救救阿苏……”
……
这番场景,让时其怜回想起当年雪夜抱着小悠四处问诊询医却被次次拒之门外时的情景。于是,她便让酒馆的姑娘们带上馆中所存的全部药物去到禾苏家中,为其把脉开药,才稳住胎象保住了她腹中的孩子。
“还好我馆中有通女科药术的姑娘,不然那个孩子便保不住了。我记得那孩子后来平安降世,是个女孩,名为‘羡钰’。”
“羡钰是我阿妹。”听到吾羡钰的名字,辛念卿十分惊喜,他没想到当年吾羡钰出生前竟有这样惊心动魄的事发生,“多谢老板娘当年仗义相助!”
“那我与你也确实有缘。”时其怜又冷笑了一声,“世人唾骂娼妓,到头来,最有情有义的却也是我们……
那么多年里,我也多次想一死了之。但一想到还有那么多该死之人,便又熬了过来。
该死的人都还没死,我又凭什么不能活!我要将遇到的该死之人全都杀绝!”
时其怜看向时其澧:“不过那么多年里,我最想杀的人是你。
但真的有这机会时,我又下不了手。想想那时,你还那么小,你又懂些什么?
你也是被迫来到这世上的人罢了。我所经历的这些,我所受的那些苦痛,也错不在你……”
时其澧心痛得泪流满面,他抚住时其怜的臂膀,道:“阿姐,你跟我回去吧。我现在已经长大,有能力撑起一个家了,我们回家好吗?”
时其怜缓缓推开了弟弟的手,起身走了几步后,她回头看了眼时其澧。
“阿弟,什么是家?那一定是个让我心有所归的地方。
自从有了小悠,再苦再累,哪怕漂泊异乡,我都觉得自己是有家的人。
而今,小悠不在了,我便再也回不了家了……”
时其怜抬头望向眼前的一片漆黑,泪水滴落至她的衣襟:“阿弟,阿姐这一生有太多痛苦。
来世,愿做一只不在牢笼中,在天地间自在翱翔的鸟……”
因为洞中灯火昏暗,辛念卿和时其澧并不知道原来时其怜已经走到了一处洞内的崖岸边。
在时其怜说完那来世的愿望时,她便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如一只血红的展翅飞鸟……
两人奋力冲向前想拉住她时,已经来不及。
崖岸上,时其澧也想随之一跃而下,却被辛念卿拦住。时其澧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逐渐下坠的时其怜看着崖岸上的二人,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没有丝毫的恐惧,脸上反而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而后,她缓缓闭上了双眼,脑海中想起了小悠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有阿娘真好,阿娘是这世界上最好的阿娘,小悠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悠。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做阿娘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