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启茂私自截下至为关键的一页,是她始料未及,尤其如今那页水路图在诸奚人手里,与秦昶性命攸关,便也是与她关连至深。
虞莜负手立在窗边,目光顺着蜿蜒无垠的长城极目远眺。
虽能过目不忘,但在辨认地形、分析舆图上,她的水平也不过与常人无二。
对照书上的绘图,良久后她才勉强搞清楚,脚下身处的是燕山,密坨河则在奚山东麓,从这里无法看到。
看来想依靠身临其境,触动记忆中被抹去的部分,这个法子眼下行不通。
除非,亲身前往奚山。
她凝视脚下山势,不时提笔伏案,描绘出一小部分,这般往复,画画停停,采湘在边上瞧来,确实很像在作画。
但在虞莜来说,却是把一堆杂乱无序、难以理解的碎片,逐一拼接合成,直到成为一幅完整的图画。
日头由东向西缓慢攀移,阳光煦暖,将整间顶阁照得通亮,虞莜在窗前和木案间来来回回,采湘则低头做针线。
午间,主仆二人就着茶水将带上来的点心吃了些,未时过,虞莜终于默完一页图纸,翻书对照一番,确定分毫不错,唇边缓缓漾起一丝笑容。
此法可行。
“我睡会儿。”她备感倦怠,撑在案上的手无力低垂,头伏在上面沉沉闭目。
心神消耗过剧,睡着了脑子仍停不下来,搭在桌沿的手指不时微微抽动。
日影一寸寸西沉,虞莜猛地掌心一缩,指尖抠住陈旧的木板,自失重的乱梦中惊醒。
“殿下,殿下你怎么样?”采湘蹲坐在一张小杌子上,已守了将近一个时辰,见她总算醒来,心下的惶急这才稍缓。
虞莜张大的杏眼布满血丝,半晌才回过神来,指节抵在额角,“做噩梦了。”
第58章 五十八
“都怪你,怎么这么任性……”
身边人都知虞莜觉浅梦多, 采湘原担忧她这么个姿势睡久了身上不舒服,犹豫要不要唤醒她先回去。
却见着殿下阖着的眼皮下,眼珠时刻不停地转, 口唇微微翕动,像是被魇住了, 这下反而不敢强行唤醒。
眼下只得她一个人,便是前去唤人, 也不可能扔下殿下一人在这里。
好在采湘性子沉稳,探过脉息尚属正常,只能等着她醒来。
虞莜头疼欲裂, 喉间泛上一丝腥甜, 采湘端了水来喂着她喝了两口。
咽下胸口的憋闷,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简短道:“篮子里的药给我。”
采湘去翻找,从最底层找出一只朱红色的小药瓶, 她都不知殿下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瓶口向下晃了晃, 倾出一粒与瓶身同样色泽的深红药丸。
虞莜就水服下, 很快面色便恢复些许红润。
采湘心头疑惑,她和采蓝平日掌着公主的香药事宜,从不知有这种药丸, 以她的药理认知, 也全然无从分辨这是治什么的药。
她喉头哽咽, 语中隐带责备, “殿下, 你哪里不舒服, 一定要给奴婢说呀。”
“嗯。”虞莜含糊应声, “没事,待我稍缓缓,咱们就回去。”
这药还是她幼时,弘盛帝遍寻了好几位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医,共同研制出来的,专为修复她因脑力过盛,带来的心神损伤。
她学会了排除记忆之后,便再没服用过。
前世梅染曾极力阻止长公主默抄经书,那之后吐血昏迷,也是她寻出这剂药方,才算勉强救回性命。
这次来辽远,虞莜故意不叫梅染跟着,便是怕她反对,却特意叫太医院按方制出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原道这次只需默出一章,必不会像前次那般凶险,谁知被抹灭过的记忆到底打了折扣,兼之地形水图这类她本就不熟知,做起来事倍功半。
在未有把握之前,她不打算把这事告诉秦昶,因此特意挑这个时间上来,昨晚他说,今日要上长城巡防,后日才回。
药丸见效极快,她这会儿面色上已恢复如常,只尚有些身乏腿软,正寻思着让采湘下去叫丰甯,便听得木梯上传来咚咚咚几声急响。
秦昶几步跃至顶层,上来一路奔得太急,难免有些气喘,待看到虞莜,满眼的焦虑总算平复少许,口吻尤自气急败坏: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虞莜没来由感到两分心虚,“你怎么回来了?”
秦昶就是在长城上看见她的。
他幼时习箭术,目力绝佳,今日风清云阔,在熢火台上习惯性回望都督府,看见东牌楼上有人影晃动,先就生出警惕。
东苑他们住进来便撤了哨岗,正以为有人于高处窥探,试图监视太子妃行迹。
然而定眼一瞧,好么,可不正是太子妃她本人?
小磨人精上那上面去做什么?
秦昶无端一阵心悸,按原定计划,他今日要往十里外的甲二营城,走到半路已回了十几次头,每次都能看见伫立窗前的身影。
像极了目送夫君远征的小妻子,莫名的悲怆之余,他只觉举步维艰,再走一阵,毫无征兆拨转马头,吩咐身后将领先去营城等他,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虞莜没想到这也能被他看到,她的视线主要集中在远山,再说长城上的人影子在她看去,不比蚂蚁大。
“我、就是趁着天儿好,想上来……”虞莜悄悄拿书盖住图纸,一指西窗,“看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