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张彩却十分机灵,他只绕了一会儿就发觉不对,他一面命随从顺着车辙往前找,看看四周是否有脚印或草木压倒的痕迹,一面直截了当拿刀架在刘瑾的脖子上。
刘公公在这森森的寒芒唬得毛骨悚然,他色厉内荏道:“你敢!咱家是万岁钦封的东厂督主,你一个芝麻官,难道还敢害咱家的性命不成。”
张彩不由莞尔,他道:“怎么会是我们害的呢?明明我们赶到时,您就不幸死在了贼子手上呐。我等虽然悲痛,但也只能将您的尸首送往京城复命。您放心,以万岁对您的看重,必会替您老报仇雪恨的。”
语罢,他就高高扬起了刀,重重地劈下。带起来的劲风直冲刘瑾的脖颈,雪白的刀面上倒映出他惨淡的面容。在距脖子还有一尺时,刘瑾就忍不住大喊:“我说,我说!他们是在前头跳车的!”
张彩的动作一顿,他亲自把刘瑾扶起来,温柔地替他理了理头发和衣裳,笑容可掬道:“刘公公果然是深明大义,下官实在是佩服佩服。”
刘公公一脸菜色,这他妈也是个王八蛋。有了这一遭,他正在车上睡得天昏地暗,再被摇醒看到张彩这张脸时,当真是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他不住地往后缩,瑟瑟发抖好似即将被欺辱的良家妇女:“你、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张彩仍然是既恭敬又谦和,他笑道:“督主不必客气,下官是来伺候您更衣的。”
语罢,几个人、四五双手就一起扒光了刘公公的衣裳,把他浑身都洗刷了一遍,再换上了一套整齐衣裳,接着又用头油把他的一头乱发梳理得服服帖帖,戴上了钢叉帽。他脸上、身上的伤口都用白粉遮盖了起来。最后,大家伙觉得他脸色不好,还替他上了一层胭脂。
月池看到了香喷喷的刘公公十分满意,她抚掌一笑:“勉强有几分督主出巡的架势了。走吧,拿着勘合,咱们这就去拜见巡关御史张钦。”
《淮南子》中有言:“天下九塞,居庸其一也。”居庸关地处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在开国之初,洪武爷就遣大将徐达与常遇春在此修建关城。可惜,关城在土木堡大战中大有损伤,景泰帝临危受命后,又觉洪武年间的居庸关城小地狭,所以花费大量人力与财力,在度关南八里许古长坡店创建城垣,对其加以修缮。其后历代皇帝,也都加以维护,终于形成了今日的峨峨城池。
他们一队人马慢慢排队入城。顶端处的门额上还写着“景泰伍年伍月吉日立”,而两侧券门的壁上还描绘着四大天王的神像,高大威猛的天王,四周却有厉鬼环绕,让人既敬且畏。而把守在此地的戍卒同样也是凶神恶煞。月池只听他们呵斥不断:“快些,把路引拿出来!”
可在见到她的勘合时,这群人却是如川剧变脸一般,立时和煦起来:“小人见过李御史,御史一路辛劳了,我们张老爷正等着您呢。”
月池微微阖首,轻声道:“有劳了。”
第185章 千磨万击还坚劲
有他打包票,张钦岂会不信。
如是月池一人到此, 巡关御史张钦和守关指挥孙玺来见她就是颇给面子了,可是她还带着刘瑾,这下于情于理, 分守太监刘嵩也不得不来拜见上官。这下居庸关三位主管都齐聚, 都在正堂中等候,尔倾就见一仪容秀丽的美丈夫登上堂来。
张钦心知这必是李越, 忙起身下座来迎。张钦本为监察御史外派,虽掌巡关之重权,可实际只是七品官。月池被贬出京也不再是四品的佥都御史,而与张钦平级了。是以,两人见面, 只是以平辈称呼,月池便呼:“见过敬之先生、孙指挥使和刘太监。”敬之是张钦的字。
一路阴着脸的刘瑾此时也开始被迫端起来致意, 张钦等三人纷纷还礼,然后就是宾主落座。月池和刘瑾坐了上座,这三人坐在下首。
居庸关离京城只有四五日的脚程,前些日的事情又闹得那般大,张钦岂会不知李越在京的惊人之举。他本就对这位年少的同僚颇具好感,如今又见她一脸病容,更生了同情之心, 只是他生性刚直内敛,初见时亦不好直言, 只是温言道:“李御史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了。居庸关虽不比京城,倒也还有几个好大夫, 不妨让他们瞧瞧。”
守关指挥孙玺是典型的武将, 身材高大魁梧, 他黝黑的脸上浮现笑容,跟着道:“是极,是极,御史既然身子不爽,不妨在此地休养几日,再赴宣府。”
月池和煦地看向刘瑾,笑道:“有劳诸位关切,只是一点儿小病罢了,我和刘太监为圣上效命,岂敢言辛苦。”
刘瑾还能说什么,但他又不愿轻易附和月池,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瞅着她,也不言语。分守太监刘嵩见状热络道:“话虽如此,刘哥和李御史一路奔波却不是作假,磨刀不误砍柴工,若不养好身子,又如何能替万岁办事呢?想来圣上知晓,也会宽宥一二的。”
月池笑而不语,只静静地看向刘瑾,刘瑾被她盯得浑身发麻,若是在京城,他还是一呼百应的东厂督主时,他早就当场发作甩脸子了。可是如今,他被李越拖到这鸟不拉屎的边陲来,还挨了无数次揍,他的信心越来越低落。他开始心惊胆战,李越敢这么对他,一定有所依仗,难道万岁真的将他当作了弃子……若真是如此,他回京就是死路一条,只有紧紧扒着李越,才有翻身的机会,毕竟万岁可是一听他病,就立刻派太医和副手来,这其中可是半句都没提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