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失笑:“宁王之辈不过是少数,岂是您的对手。”
朱厚照无奈道:“话怎能这么说。狗虽咬不死人,却也能咬得人生疼,打狗也累人。”
大福一听到打狗二字,一下睁开眼,它立在枕头上,冲着朱厚照低呜了一声。月池笑得前仰后合,她抱着大福道:“乖乖,不是说打你。睡吧,睡吧。”
朱厚照:“……”
月池笑道:“您既已想到此处,可见是不会让臣做黄子澄了。”在皇权面前,有没有证据,有没有反心都无所谓,只要有一星半点的威胁就足够了。
朱厚照闷声道:“你果然是心中有数。你以为,你和王琼说得哪些话,朕不知道?为何不自己对朕说?”
月池一哂:“朝中有不少骨鲠之臣,犯颜直谏,名垂青史的好事,也不能被臣一个人占光了不是。您是第一等的聪明人,王尚书是第二等的聪明人,两个人聪明人在一起,一定能把事情办得既利落又漂亮。”
明明是报复王琼拿她当枪使,居然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朱厚照又问道:“那裁革之事,又是为什么?你应该早就在打宗藩的主意,也早知朕的心思,怎么还是先议裁革官制。”
月池依旧打哈哈:“军情十万火急,我当然得双管齐下,有备无患。”
又是谎话。朱厚照此时才看清她兜兜转转的目的。她先借着财政危机,将裁革官制提升日程。在危机的动力下,她的主张能够尽快实施。而当她达成第一个目标后,她马上又将第二个目标抛了出来。约束宗藩,一来为解太仓之困,二来估计就是为了拉王琼下水。户部外有李越,内有储巏,王琼内外夹攻,走投无路。为了不引咎辞职,他一定会铤而走险。
朱厚照问道:“为何不直接跟朕说呢?我们已经性命相托了,到了今天这个份上,为什么还是要防备朕呢?”
月池心底暗暗发笑,她轻描淡写道:“雾里观花,方有朦胧的美态,一旦看得一清二楚,反而心有不愉了。
朱厚照长长吐出一口气,说得理直气壮:“可朕就想看清楚。”
矛盾是无法调和的,他或许会因一时的爱怜而暂缓步步紧逼,但求而不得的阴影却始终笼罩在他心上。他在权势上追求上永无止境,在情爱一途也不会甘心。他只会想,他已经将心都剜了出来,捧在她面前,为何她还是藏着掖着呢?
月池却是满心无奈,她始终不愿意在这些话题上和他多纠缠。她翻了一个身:“您既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也知道我会答什么,为何还要问呢?少说几句,心照不宣,难道不好吗?”
朱厚照半晌方道:“朕虽心知肚明,但总盼着,或许会有奇迹出现……”
这厢相对无言,而另一厢也同样是大眼瞪小眼。王琼对着储巏苦口婆心道:“我要跟你说多少遍,这么直接上奏不可取!”
储巏的胡须颤动:“为何不可取。实话实话,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王琼眼睛瞪得很大:“可这种实话会让圣上质疑我们的忠心!宗室之弊,已存数百年,为何提及它的人,寥寥无几。不就是因为他们身份特殊,一旦处置不当,就会变为我等冒犯天威!”金字塔形的体制下,平民是最底层,官员充其量是倒数第二、三层,宗室和皇室都高高站在他们头顶,怎么能从上层手里扣钱,下层却纹丝不动呢?
储巏淡淡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王琼道:“静夫,话不可如此说。人在政在,人亡政息。执政固然重要,可立身却才是一切根本!要是连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为国为民呢?”
储巏若有所思:“那么,您打算如何做?”
王琼思忖片刻:“做戏就要做全套。再去一趟兵部。”
不出王琼所料,兵部同样也拒绝了大量裁革武职的办法。王琼倒吸一口凉气:“看来,真非得这么做不可了。”
第296章 不识庐山真面目
我好得很,不好的是别人。
王琼先去拜见内阁首辅李东阳, 请求他的帮助。自宁王之乱,李东阳一直紧绷的心神才得以松弛,这下才觉头昏脑胀, 周身酸痛起不来床。朱夫人愁绪满怀, 责怪他道:“还把自己当年轻小伙子呢。这样闹下去,就是小伙子都受不了, 何况是你。”
李东阳因此告病在家,养了月余才好转起来。王琼正是借探病的由头,亲自登门来。
他非常聪明,在寒暄关怀后直入主题:“我还记得您的文章——‘官之设以为民也,而得乎民者其难如是。故古之贤者, 在官则有久任之典,既去则有复借之令, 凡以为民利也。’【1】您既认为官为民设,一切以民为重,就不当袖手旁观才是。圣上北征虽胜,宁王之乱虽平,可却将太仓耗空,民利夺尽,各地起义, 此起彼伏。王守仁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定乾坤。为今之计, 就只能以银抚恤,流民得以安身,就不会再起兵作乱。李含章给下官出了个主意……”
李东阳对此事早有耳闻, 不过这位睿智的长者却道:“德华有此心, 乃社稷之福。不过, 老夫尚不明的是,你打算做到哪一步?”德华是王琼的字。
王琼一愣,他拱手道:“下官愚昧。”
李东阳解释道:“若要解一时之困,可先拖欠王府禄米,这本有先例,阻力想必也较轻。”这说得是之前河南遭灾,连年拖欠了赵王府的禄米,到现在都没结清。【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