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夫人和父亲决裂多年后首次见面,竟然是在丈夫的“葬礼”上。而看到因被迫和丈夫分离,形容枯槁的女儿时,方御史终于生出了慈父之心,他愿意接纳女儿回家。可方夫人只是犹豫片刻,就直接询问,这份父爱的赐予,究竟有没有附加条件?如果要获得父爱,是要以扭曲自己为代价,那她宁肯没有父亲。
父女之间难得和睦的气氛,又被打得粉碎。守旧派和革新派就此发生了激烈的辩论。守旧派以方御史为代表,方御史将守贞认为是对父母尽孝,守寡认为是对丈夫尽爱,这是一整套话语体系,有充分的论点和论据作为支撑;而革新派则以方夫人为代表,她直斥所谓贞洁言论,灭绝人性;她的父亲曾经逼她去死的行为,灭绝人性。“法律既不奖励男子的贞操,又不惩男子的不贞操,便不该单独提倡女子的贞操。”【1】
就在李越的“葬礼”上,方夫人公然提出改嫁。时任四川巡抚的谢丕走上前来:“只要你愿意,我绝不后悔。”
方御史怎么想不到,她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举动,连带一众守旧官员都是目瞪口呆。
方夫人拉着谢丕一起跪在自己的母亲面前。
方夫人声泪俱下:“父亲数十年前已经和我恩断义绝,我就只是您一个人的女儿,您愿意我再嫁吗?您忍心看我被他们这些狗屁道理困住一生,明明有人也不能相依吗?”
现场,方御史及其子还有老夫人的兄弟,都在不断给老夫人施压,可老夫人循规蹈矩一辈子,却在这时顶着莫大的压力站在了女儿一边:“他们只管自己的名声,哪管你的死活。可娘不一样,你是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我不在乎你守不守贞,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方夫人闻言泪落如雨,就此与谢丕结缡。她说了和当年李越求娶她时,一模一样的话语。
“我与小姐成婚,就是夫人之命,家师为媒,天地为证。虽欠缺仪式,但名分已定。”
“我今天和你成婚,是母亲之命,李越为媒,天地为证。虽欠缺仪式,但名分已定。谁也挡不住我们!”
李越余泽仍在,谢丕和时春,乃至方夫人自己都是实干派的官员,守旧派虽然骂声一片,但最后仍无法阻止这段姻缘。他们琴瑟和鸣,相伴到老。
这段故事广为流传,方夫人也被誉为是反抗父权的先声。自她之后,民间自择夫婿,改嫁之事更加频繁。爱不是绑架扭曲人的理由。每个人都是真真切切活着的人。
年幼的张彩每次听到她的故事,都觉心潮澎湃。有时候,他也会把自己带入故事中,幻想自己像方夫人一样,当面告诉爸爸,他爬得很累,八面玲珑,溜须拍马让他觉得羞耻;爸爸疼爱他,究竟是看重他的成绩,还是看重他本人。要是他没有成绩,爸爸会不会像鄙夷那些人一样,同样鄙夷他?
可想是一回事,当面表达又是另一回事,公开决裂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他直到大学毕业后,才有勇气逃到了国外。然而,他在X酒店集团中过得并不好。这里严格的等级制度,让他感觉如置身一个巨大的囚笼。强者对弱者的伤害,也让他感觉畏惧。他向家人表达过迷茫,父亲劝他赶紧摈弃那些无谓的伤感,尽快融入其中才能保护自己。他甚至在想,会不会父亲说得才是对的,一直都是他太天真了。直到这时,他遇见了月池。
这就像书里的人物活生生走到眼前来一样。他原来可以选择这样活,他不顾爸爸的反对,离开了X集团,他不用摈弃自己的良心,也取得了事业的成就。他终于有了底气,和爸爸当面摊牌。爸爸虽然暂时不肯低头,可他终归会为自己的过去的错误道歉。他应该意识到,老的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年轻人应该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新的未来。
这才是张彩期盼的将来,和月池相守,和家庭和解。可朱寿打破了这一切,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神秘人物,不仅让月池舍弃他,还窥见了他身上最阴暗的一面。连他的情敌都发现,父亲的固执是因为心理问题,可他这个亲生儿子却不知道,这叫他又情何以堪?更糟糕的是,朱寿并非是真的好心,这是一种威胁,当他乖乖离开时,他的父亲能在无声无息间就得到心理治疗,可要是他不肯听从命令,那他的父亲是否又会在无声无息间面临心理崩溃呢?
张彩一想到这种可能就觉不寒而栗,不管是出于哪方面的原因,他都必须扳倒朱寿。
他才不像伊利昂的人,信什么末代皇族,百年世家。在国内调查后,再结合帕里斯所描述的朱寿一贯作风,他更加笃定,这个人的手一定不干净。
朱明皇族,早在正德一朝就不景气。正德帝自己是以嫡长子、独子的身份登基,享尽了万千宠爱,可对自己的养子,他却采取了养蛊式的培养方式,给予他们充足的资源,锻造他们的才能,再让他们自相残杀,最后剩下的最强者才能继承他的位置。他所选定的继承人,果然也同他一样刚毅果断。就在正德帝驾崩之际,被压制多年的守旧派打着宗室的旗号,不顾诸王不得至京师奔丧的禁令,暗中潜伏到京,意图发起政变,结果却被早有准备的新帝一锅烩了。时任京都守备的时春在此战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整个汝王府几乎被夷为平地。宗室近亲,经这一战之后,元气大伤,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又给国家节省了大批的财政收入。
从这个时候起,宗室手里掌握的财富就相当有限了。在工人运动兴起后,剩余的旁支宗室还是被革命的对象,能改造的被改造,犯下罪孽的则要被打倒。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的漏网之鱼是少之又少。张彩还专门请史学界的朋友去查阅了资料,最后发现,单靠祖先余泽,能混到现在他这个样子,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