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端着酒碗嗅味道的时候,东千风已经挨着她坐下了。
这桌子是长条形的,说是饭桌,更像是书案。
东千风与她之间隔着半个人宽,对面又都是书,所以即便比以往挨得近些,路归月也没有在意。
她环视一圈,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
屋里最大的那堆书里,一条充盈着土灵气的黄蚕在其中穿梭,已经啃出了好多洞。看来消失的书都进了它的肚子。
把消失的书恢复不难,但这条黄蚕就比较麻烦了。
“是活物,你这是……?”路归月才打听过,鬼界最大的忌讳就是活物。
“我们现在封印加身,可藏不住它。”
“不急,你很快就会知晓。”东千风没有直接回她。
他端过她面前这碗跟冷水没两样的酒,手上鬼气一转,碗中亮起一堆火星,酒的暖香就飘了出来。
“此乃祭酒,须得接上人间香火。”
说这句话的时候,火星带着人气映在他的双眼里,画龙点睛似的把他的风采拔高了一层。
他就用这样的眼睛看着她,奉上那碗酒。
这样的画面对路归月的理智来说,不过就是长得好看的人邀她品酒而已。
可惜她胸口那块冰一心觉得他眼里都是未曾明言的欢喜。
路归月接过东千风手中的酒,熟练地忽略狂跳的心脏,细品一口后,八风不动地说:“还不错,不是今日才出关吗?哪儿懂得这么多东西?”
见她真心喜欢这酒,东千风才高兴地抿了一口,将其中最细致的味道都记在心里。
“方才出了趟门。”他解释过,又说:“李兄毕竟是鬼修,不知我们底细,想来跟着他打探白耗许多功夫,你想知道什么不如先于我商议,或许会省很多事。”
说罢还抬了抬手上的酒,莫名有种炫耀的意味。
她跟着李哥那两天,满心都只放在鬼王的消息上了,哪还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李哥这人确实豪爽,消息多路子广,这两天的消息总归是对以后有点用的,要说白耗功夫,也不全对。
路归月直觉哪里不对,但因为费力压制了心脏,不带感情地思考,自然想不明白是哪里。
她的心脏拼了命地告诉她,这个时候不能说李哥的好话。
这点很容易,要是能安抚这不听话的东西,她当然可以做到。
于是本来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略过了李哥这个话题,直接聊起了她的疑问。
东千风听完第一任鬼王的事,便执起酒壶给两个碗续酒。
酒壶高低摆动,水声也时强时弱。
在这韵律中,东千风缓缓开口:“归月应当有了猜测吧?”
自打知道东千风对自己的了解颇深后,路归月再被猜中最隐秘的心思时,已经不觉得意外了。
或许是受这颗心的影响,还觉得有点欣喜,毕竟知己难寻。
“还是你知我懂我,”路归月端起酒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碗沿,然后仰头一口饮尽。
陶碗相碰的声音响起,两碗满满的酒在微微的晃荡中溅出几滴互相交融。
东千风看着碗上的涟漪勾起了嘴角。
她说得没错,其实她不曾把他们当做外人,只是有些时候,她的心思自己都没察觉而已。
“毕竟是冥河水酿的,不可贪急。”东千风见她拿起酒壶便劝她。
“好,听你的。”路归月随和地回道。
“你的猜测是否与扶桑神木有关?”
“是,我猜测第一任鬼王可能并非鬼修,而是神木。”
神木主生,鬼王主死,这完全是两个极端。
任何人听到她这话,第一反应都会嘲笑她无知。
可东千风知道她的想法向来不同于常人,从不被任何铁则拘泥,也亲眼见过她一次次化不可能为可能。
他没有急着反驳,顺着路归月的思路说道:“所以神木才有可能在这里,鬼界为了隐藏神木才会刻意淡化第一任鬼王,种种异常如此全能说通。”
扶桑神木的存在几乎都已经无人知晓,此前也从没人会把它与鬼界联系起来,自然也不会把它与第一任鬼王想到一处。
若真如路归月所想,鬼界这一招委实天衣无缝,瞒住了世人千万年。
“只是扶桑已成神,即便影响天地规则,靠得也都是生机。它真的能以如此浓厚的生机行鬼气所为之事吗?”
“能。”路归月指尖沾酒,在桌上画了个太极图,非常肯定地说:“世事无绝对,阴极而阳,阳极生阴有何不可?”
她曾经在梧田境内转木为火,利用五行相生相克之理打败了固金兽,所以她坚信她能做到的事,未必无人做到。
“嗯……这么一说,确与向死而生同理。”东千风赞同道。
“既然你这两日无所获,倒也不必再绕远路,我们便设法去鬼王宫,直接去鬼王身边一探便知。”
“嗯,我原也是要与你说这事。”
“至于如何去鬼王宫……从宫中十位长老入手,必然可行。”
不愧是天命之人,虽然只出了这一趟门,但力气都用在了刀刃上,大小消息都抓到了关键,半点没浪费。
“你这趟门出得妙,比得过李兄一日功夫了。”
路归月心生佩服,说完又扯回正事:
“我们所图不小,需得鬼王全心信任,与其自己寻上门去,或许让他主动来请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