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团类似史莱姆一样的胶质物,各式各样的炼金脏器被包裹在其中。
历史似乎开了个玩笑。互相看不上眼的炼金高塔的主人与图灵大师,各自花费了漫长的时间完善自己的作品,最终却同样走到了对方的起点。
张十梦能感到,错愕之后少女的心情是雀跃的。
但似乎命运格外讨厌这个孩子,在她刚刚得到光明之后还不到一分钟,高塔外面传来了剧烈的震动与喧闹。
她的主人微微蹙眉,似乎很不满自己重要的实验被打扰到。
他唤来自己的学徒,结果在转身的一刻,便被锋利的匕首刺穿了心脏。
在一位不被认可的学徒带领下,奴隶们发动了叛乱。
事情愈演愈烈。奴隶们杀死了高贵的学徒,接着又被远方赶到的炼金术师屠杀。
新的主人占据了高塔,利索当然地继承了前任主人的一切财产,包括女孩。
新的主人对张十梦很感兴趣,开始进行了另一种理念的试验。而张十梦,不得不被迫体验了另一轮新的痛楚。
历史周而复始,很快已过百年。
张十梦有时候被当做珍贵的炼金术作品进行各种摧毁性的研究,有时候则在不同的主人间转手。
有段时间,她甚至被当做魔物卖去了马戏团。
在那里大约每个月会被喂食一次。食物是营养丰富,但却零成本的有机物——因表演失败而丧命的奴隶的尸体。
百年时间,少女早已看尽人世百态。苦难的形式千变万化,本质却亘古如一。
她见到奴隶的婴儿死于饥饿,继而被自己的母亲吞食;她见到执着的学者毕生纠结于真理与谬误,最后在疯狂中迎接外神;
她见过高尚之人死于理想,卑贱之人死于贪婪;见过信仰不同神祇的人类漫无止境,毫无意义地彼此杀戮;也见过巧言之人借助神的名义做尽教义所不容之事。
在普遍执着于知识与真理的超人时代,她的存在本就是吸引一切罪恶,贪婪,以及苦难的漩涡。
不得不说,那位死得很憋屈的炼金术师真的是一位天才。
百年之后,终于有一天,地牢中的少女开始蠕动。她用体内已经开始腐朽的炼金脏器,在地面上刻画起曾经的主人无数次在她身上使用过的阵图。
只是阵图中智慧树的枝丫,有三处那位炼金术师从未尝试过的改动。
从一开始,少女就是一位那个主人永远无法比拟的天才。
在漫长的实验中,她早已察觉了一直走弯路的主人,所不知不觉规避开的,唯一通往神之领域的真正道路。
但她未曾开口告知。
少女并不害怕自己被彻底献祭。
她只是觉得,无论是对主人,还是对神明大人,那种“成功”应当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还太小,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很多东西没见过。她想留给自己一点时间,多看一看这个世界。
而现在,她觉得是时候完成主人执着毕生的梦想了。
同样的事情由她来做,似乎就没有问题的样子。
阵图闭环,炼金的光辉透过地牢,点亮了整个真理之城。
时间凝固了,光线静止了,女神出现在少女面前,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就让她恢复了原本的人类身躯。
目光淡然扫过,便似乎看尽了她的一生。
然后,祂就问了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
“妈妈说,神会记得我们的苦难。”少女答道。
“你期待苦难之后,得到救赎?”
“不,我只是期待被您记得。”
这一刻,张十梦感觉自己面前的女神呆住了。
经历了少女的一生,她此刻其实倒是可以理解的。
在这个时代,上层的炼金术师根本只把神明当做实现自己研究的工具,下层的奴仆则只希望无缘无故能够被神所救赎。
像这种奉献了自己的一切,只为敬奉神明的少女,相信面前的女神也是前所未见吧?
会震惊,会困惑,理所应当。
“跟我走吧,有些事情,似乎由人类接手,会比较方便……”女神似乎也有着自己的思量:“总觉得,你会和逐韶那丫头很合得来。”
少女努力适应着自己很久很久之前,曾经的人类躯体。
她追随者神的脚步,追随着光,穿过了墙壁,穿过了富丽堂皇的城市。
在神的荣光下,静止的街上之人,看上去只是一具具腐朽的灵魂。
“布里啊……说实话,我不喜欢太过虔诚的人类,”女神那神秘又极其悦耳的声音最后说道:
“但我喜欢你,你该有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名字。
人的执着往往来自于早期的缺失。在我看来,你过早失去依靠。你的信仰,你的善良,你对痛苦,凌虐与恶意的包容,其实都源自太过执着于一份依恋。
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从今天起,你就叫莫离吧。
你识得诸般苦难,机缘适时,当执掌空缺之国度。
之后,你将选择自己的道。坚忍守望,抑或取代变革。
再之后,你当长生,见证我不在的岁月,一如你至今所为。
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