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一根，靠着身后椅背，仰头吐着白烟。
自己儿子自己也了解，乔振宁知道，自己曾经的过失酿成的不可挽回的悲剧，拿一生都无法弥补，不管是逝者，还是活着的人，他总是欠个交代。
半支烟的功夫，乔振宁终于朝着儿子开口，那语气便没了往常端着身份的高高在上。
“当年的事，我是没办法自圆其说的，要你原谅我也不太可能了。”
“子政，爸只是觉得，你对我的怨恨不应该迁怒，你要实在恨我，大不了我离开公司。”
“你爷爷奶奶也老了，儿孙绕膝的日子也没几天了，你躲到康城如果只是因为不想见我，大可不必。”
“我和你阿姨商量了，等你回来接手公司后，我们两个就到国外去。”
“反正我年纪也在这儿摆着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世道了，你这个样子倒像是我霸着你爷爷的基业不放手。”
“你和你哥，把集团内外管理得很好，家中长辈很是放心，我自然也到了要退休的时候了。”
“子政，回家吧。”
“想想你的爷爷奶奶，想想你底下数万员工。”
“每个人都需要你。”
乔振宁缓缓说完，乔子政指尖那根烟也燃到了尽头。
他蹙唇坐着，垂眸盯着拿烟头不言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振宁欲开口还要说点什么，他倏然起身。
乔振宁以为他要走，心口一滞：“子政。”
却是见他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方拄灭了烟头，然后扔了进去。他笑笑，说，“扔个烟头。”
就又走回来坐下了。
乔振宁松了口气。
乔子政再看父亲，微微眯了下眼睛。先前父亲、阿姨和妹妹来到家中的时候，人多热闹，他也没注意到父亲的两鬓。
以往花白的鬓发此时竟已全白了。
距离他带着纪思尔离开晋城，也不过两个多月光景。
他心下有些低落和空洞，是为人子的不孝顺。
但是一码归一码，他也并没有觉得自己对乔振宁这两个多月的冷暴力是有错的，毕竟当年他的自私行为导致了好几个人替他买单。
有人为此失了性命，也有人为此母子分离。
乔子政童年缺失的母爱虽然有姜欣怡补给他了，但是方慈呢，她和儿子不得已分开的这二十八年，又有谁能补给他?
乔子政两条长腿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脚下地板间隙绿油油的青苔。他说：“当初我妈走的时候，你留过她没有?”
乔振宁一愣。
他完全没有想到，儿子一开口竟然问的是这个问题。
他扶了扶眼睛，望着远处乌沉沉的天边：“留不住。”
怎么可能留得住呢，阿慈外表柔软，内心刚烈，她有多体面，就被他逼得多抑郁。
她和他的婚姻没法儿继续，自然也不可能再勉强自己留在他身边。
再有就是，她那会儿病得严重，她在清醒的时候亲口告诉过乔振宁，再这样下去，我会和子政一起死掉的!
他只能签字离婚。
说不出离这个婚是为了阿慈和子政，没脸那样说，但要是再这样自私不放她走，那就真的是把她往死路上逼。
良久，乔子政又说：“我妈她……你爱她吗?”
“爱。”
乔振宁说了，乔子政就笑了，“可是一个人，怎么会在爱一个人的时候，去招惹另一个人呢?”
乔振宁喊他：“子政。”
他摇摇头：“算了，过去了。”
“我妈她现在挺好的。”
董孝礼对她很好，乔子政是看得见的。
如果不是因为丈夫爱着她，她也活不成现在这端庄美丽又落落大方的模样。
乔子政好像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释怀了。
比在他知道真相的时候，更早。
所以在跟乔振宁提起这些事情的此刻，他比乔振宁还要淡然。
他转头看乔振宁：“你和阿姨打算去哪儿?”
乔振宁说：“奥洲。”
乔子政点头，“挺好的。”
远处乌云渐渐近了，乔子政起身，对父亲说：“回去吧。”
父子二人原路返回。
依旧并肩，却不像以前那样，相约晨跑或是散步回来，有时候还要勾肩搭背。
乔振宁知道，子政的心离他远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这也是自己应得的，当年他负了方慈，往后余生也愧对于子政。
这次姜欣怡和乔振宁夫妇过来康城，是打算要待到周日晚上再回去的。
父子二人回来时，气氛很明显比先前好了许多，姜欣怡看着心里便放心不少。
在附近订了酒店，晚上在纪家吃过饭，一家三口就去酒店了。
车子从小区出来，去酒店的路上，乔子珊一直蠢蠢欲动。
只不过乔振宁夫妻二人在说她哥家里的事情，没注意到她。
等回了酒店，确定爸妈不会再找她了，才一溜烟离开酒店。
又去了另外个酒店，去找周佑南。
子珊用他的身份证查了酒店信息，知道他今晚住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