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是南直隶首府。
显金应了声“是”,作为一个学术能力不太行,主要靠为人处事讨导儿欢心的弟子,显金适时表达了对导儿真切的关心,“您去应天府作甚?”
乔放之神色淡淡的,“老夫也不知,府尹大人有诏,老夫何敢不从?”
嗯……阴阳怪气的……
一看就是对朝廷有意见的。
怪道三次辞官呢。
显金摆摆不存在的尾巴,笑道,“瞧您说得,您没退下来时便官拜通政司右参,便是如今也是桃李满天下,若照科考届次来算,府尹大人恐要尊称您为一句师兄!”
通政司右参便是高官把子,应天府尹参照知府,算是市-级领导,只是贵在官拜南直隶首府,便与通政司有了平起平坐的资格。
显金这马屁拍得,多少弥补了些许学术水平欠缺的不足。
乔放之笑起来,“师兄什么师兄!他师兄是李阁老!我一个心学的教书匠可担待不起!”
又摆摆手将此事揭过不提,随口问了显金最近店子里的事,听显金说起崔家与陈家在亲事上的搓磨,不蹙眉道,“崔衡虽功利,倒也不至于行此等龌龊之举,多半又是他那亲娘,仗着儿子县丞的名头胡作非为罢。”
乔放之又道,“你与二郎既然接管此事,便要为家姐寻一门情投意合、合适合量的婚事,且不可半途而废、虎头蛇尾。”
好导儿,连弟子便秘都管。
显金严肃应“是”,手里抱着乔徽乔大聪明的卷子,出了导师办公室,便向茅草书屋去。
一路穿松林、过柏丛,长衫素衣的书生比比皆是。
约莫是山院伙食不错,年纪轻的个个都身量颀长、面容端正。
显金一路过去,像进了洋溢着荷尔蒙的男校。
等等。
男校。
书生。
身量颀长、样貌端正的书生。
这……这……哪里是什么青城山院啊!
这分明是“陈左娘后备夫君鱼塘”啊!
显金陡然眼神冒光,刚准备撩袖子大干一场,却听身后传来熟悉的透露着清澈而愚蠢的声音。
“金儿!金儿!”
第94章 纨绔被骂
显金转过头。
张文博正兴冲冲地小跑前进,表情之快乐,如偷到蜜糖的耗子,神色之轻松,如从来没上过班的男大学生。
有种未经社畜的天真,和白白嫩嫩的憨厚。
显金眼睛眯了眯。
“鱼儿——哦不,博儿。”
显金笑弯了眼睛,“好久不见你!”
上回见,还是宋记找几个老书生来闹事,博儿在门口帮忙解围时。
算一算,如今也有三个多月过去了!
这么久没来店子吃喝睡午觉,属实不正常。
张文博挠挠脑壳,不好意思道,“端午回了趟淮安老家,把六丈宣带回去装裱一番,回泾县后,又在准备前两日的道试,噢,就是院试……”
哇哦!
博儿出息了!
都下场了呢!
显金笑起来,“能当秀才不?”
考过院试就是秀才了,有正儿八经功名加身的,甭说见到县丞,便是见到知县也可免礼不跪——别被众学霸云集的青城山院骗到,以为进士举人都不稀奇,复习个两三天直接上阵裸=考。
那是因为这学习生态太逆天,一个县,秀才举人顶了人家两三个布政使司的额差——明代鞋拔子脸太宗规定,一个县的秀才名额不能超过二十名。
只是青城山院,外地的学生特别多,占着外府或外县的功名,投奔乔师探花的名头,这才显得学霸们如集市上的白萝卜,想挑哪根挑哪根。
张文博再挠挠头,嘟囔一句,“我没听陈二郎解析题目前,我觉得自个儿答得挺好的……”
显金笑起来,“听了解析后呢?”
“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好了。”张文博白白嫩嫩的脸哭丧下来,“只觉卷子说城门楼子,我在说胯骨轴子,我要是考得上,全靠同窗衬托。”
张文博诚挚地合拢双手,闭眼许愿,“希望与我同场的童生们,比我答得还差。”
认真得一百五十斤的孩子。
显金:“……”
多么朴素而真实的心愿啊。
那她也搭着许个愿:愿世上再没有乔大解元,与她做同一套卷子。
显金一边往茅草书屋走,一边努力让自己自然地开口,“……博儿,你今年多大了呀?”
“十七了。”张文博也去茅草书屋,有问便答。
“那你属猪?”
张文博自豪点头,“年初的猪,养得肥,还不用被宰来吃?”
显金:“……”
这究竟有什么好自豪的。
陈左娘今年十八,属狗的,这猪狗放在一起,会不会……不太好?
显金眼神望向别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露痕迹的专业媒婆,“十七不小了,没听说你成婚啊?”
张文博摇头,“没成婚。我爹娘说等我考上功名,拿两个茶庄给我当陪嫁,敲锣打鼓送我出家门。”
显金:“……”
这公婆,听起来还蛮喜庆的。
略微弥补了猪狗不如的劣势。
“可曾相看过?”
张文博眨了眨眼睛,白白嫩嫩的脸上点缀着一双闪烁智慧的眼睛,“相看过两三次,每回都不成,不是庚帖莫名燃起来,就是送过去的糕点一打开全碎了。”
噢——悬得可以走近科学。
张文博一摊手,“一次两次都是巧合,我这出了三次岔子,我娘就害怕,专请了家里供白仙儿的大师来破解,大师只说,我要等考上功名后才能说亲,且当家娘家最好比我大一两岁,属狗、属鸡都可,一个是豚蹄穰田,一个是鸡鸣豚润。”
低情商:猪狗不如。
高情商:豚蹄穰田。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这个玄学白仙儿,正业是骗人,副业是劝学——非得让人考中功名才能成亲。
显金抿抿唇,再一琢磨这要求。
赫!这简直就是照着他们家左娘定下来的啊!
显金笑眯眯再问,“院试结果何时揭榜?”
什么时候可以杀猪?
张文博可怜兮兮,“还有十来天吧……学政们哪有这么快批完!”
显金淡定开口,“若卷子做得差,批阅得就特别快。”
张文博问,“为啥?”
显金学着阅卷先生的样子,拿起卷子,“这张一坨大便!这张一堆狗屎!这张野狗拉稀!——你能认真看狗屎吗?不恶心吗?”
张文博先是哈哈大笑,继而想起自己的卷子也是狗屎堆里的其中一坨,很大可能是最大最硬的那坨,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陈笺方从柏树丛穿过,眼前便是少年与少女弯腰大笑的一幕,阳光倾斜而下,陈笺方不由自主地,随着这笑勾了唇角。
……
陈家老宅,晚上用饭,显金给陈敷舀饭,舀了一小坨,夹了两根青菜,放了三片肉,想了想又把其中一片肉放回盘子里。
显金把碗递给陈敷,又给陈笺方舀饭,陈左娘想来帮忙却被显金摁下去,“你自己仔细听着。”